第五卷·第十六章·潰敗
【建炎五年六月二十二日（西元1131年7月15日），午時。柘皋平原。】
鐵浮屠被消滅以後，戰鬥沒有結束。金兵的主力從鐵浮屠兩側繞過殘骸壓了上來，宋軍的中軍也正從南面迎上去，雙方在鐵浮屠崩潰的位置正面撞在了一起。
步兵對步兵，長矛對長矛，盾牌對盾牌。戰線在鐵浮屠的殘骸處拉成了一道橫跨整個正面的弧線。
兩邊的兵在倒地的馬匹之間穿行搏殺，踩著屍體和馬腿互相捅刺，沒有人後退，也沒有人停下來，戰線像一條被反覆拉緊又鬆開的拔河比賽，在鐵浮屠殘骸的位置來回扯動。
岳飛騎馬持槍從陣線後方衝進金兵陣線中段，他的槍尖所過之處金兵前排的兵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樣成排地倒下去。
他衝到最前面的時候，身後那些主力步兵跟著他向前推進，整條陣線被他一個人拉動了。
宗澤從高臺上走下來，把那柄長劍從鞘裡拔了出來，他朝北面指了一下：“跟我上！殺金狗！”他身後那面“宗”字旗向前傾斜，五萬義軍的佇列從他兩側湧過去，朝著金兵陣線壓上去。
我站在虎蹲炮陣地後方，隔著炮位之間的縫隙看著那道弧線正在合攏。鐵浮屠己經沒有了，但那宋軍前鋒還沒有完全穿插過去，他們還和迎面而上的金兵混在一起。
炮手蹲在我旁邊的炮位前，火繩己經點著了，白煙從繩頭處升起來，我沒有下令開炮，因為前面還有自己人。我指揮著炮隊從那些穿著短褐的宋軍士兵中，從倒地的馬匹和鐵甲殘骸之間迅速穿行，來到鐵浮屠的碎片區域架炮，炮火的射界對準金兵源源不絕的援軍。
過了約一盞茶的工夫，那岳飛率領前鋒終於穿過了鐵浮屠的殘骸，繼續朝北推進。虎蹲炮的炮火的口對準金兵的援軍。我抬起右手朝前指了一下：“炮丸延伸。”
傳令兵把話遞出去，炮手點火了。虎蹲炮的排炮陣響了，三排輪換，不間斷。第一排清膛的時候第二排發射，第二排清膛的時候第三排發射，第三排清膛的時候第一排己經裝填完畢，炮聲從一聲變成一片，像一道被反覆推拉的舊鋸條，從陣地上方一首延伸到金兵陣線的深處。
鐵彈丸從陣地上空飛過去，越過那些正在向前推進的宋軍前鋒的頭頂，落在金兵中後段的位置。
鐵彈丸落地的時候，地面被砸出一個坑，坑的邊緣碎土呈放射狀裂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下往外頂了一下。
碎土和石子飛濺起來，打在旁邊士兵的甲片上，有人被碎土打中面門，捂著臉蹲下去；有人被石子打中膝蓋，整個人歪向一側，還沒來得及站穩，第二發鐵彈丸己經落在他三步之外的位置。
濺起的碎土蓋住了他半邊身子。盾牌被砸中的時候，盾面從中心向邊緣裂開一道縫，持盾的手臂被震得發麻，手指鬆開，盾牌落地。
第三發鐵彈丸緊接著落在他腳邊，他整個人向後倒去，鐵彈丸在地上彈跳了兩次，撞在第三個人的小腿上，那個人跪了下去，再也沒有站起來。
金兵後隊的陣線在炮火的持續打擊下開始變形，原來整齊的方陣被打出了一道一道的缺口，缺口處計程車兵往兩側擠，兩側計程車兵又被擠到更旁邊。
整條陣線在炮火的持續打擊下變得越來越薄，像一張被反覆揉搓的紙，越搓越軟，越搓越薄，己經撐不住了。
虎蹲炮有輪子。前排陣線每推進三十步，炮手就把虎蹲炮從陣地上拖出來推到新的位置。
炮管在持續發射後開始發紅，炮手用溼布裹著手繼續操作，布條貼在炮管上發出“嗤”的一聲，白汽冒起來，在日光裡散成一層薄霧。
炮手把溼布重新浸水，裹住炮管降溫，然後清膛、裝藥、塞彈丸、點火、發射。每一次點火，炮管都會震一下，整門炮往後頓一下，輪子卡進土裡又彈出來，炮手立刻上前推住炮身，重新對準目標，再塞藥、再點火。
我站在炮陣後方，抬起右手朝前指，每一次指出去，傳令兵就把話遞出去，炮手就把炮推出去，炮聲跟著那道灰線一起向北延伸。炮火從金兵陣線的前方延伸到中段，又從中段延伸到中後段。
金兵的後隊援軍被炮火封鎖在後方，衝不上來；前排的兵無法後退；中段的兵被夾在中間，整條金兵陣線被堵住了。
金兵主力被壓縮在鐵浮屠殘骸和炮火封鎖線之間的狹窄地帶，三面受困，進退兩難，陣線在持續的壓力下開始從邊緣碎裂，像一塊被反覆敲打的薄冰，裂縫從西面八方向中心延伸，最終在某個點上同時裂開，碎成幾大塊，再也拼不回去了。
金兵的戰馬在炮火持續的轟擊下開始受驚。炮聲持續不斷，鐵彈丸一枚接一枚地落在金兵陣線的中後段。那些馬被反覆的巨響和震動驚嚇後開始失控，先是馱馬，然後是被徵調的輜重馬，然後是輕騎兵的戰馬。
一匹亂跑撞翻旁邊的馬，被撞翻的馬嘶鳴著站起來狂奔又撞翻另一匹，拖在地上計程車兵互相拉扯。受驚的馬撞翻步兵、踩倒騎兵，糾纏在一起絞成一團。
有人被自己的馬踩斷了腿，有人被受驚的馬拖倒在地，還有人試圖拉住韁繩穩住馬，被馬帶著往前跑了幾步，撞在另一匹受驚的馬上，整個人從馬背上摔下來，落在屍體和馬蹄之間，連喊聲都沒來得及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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