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十五章·破陣
【建炎五年六月二十二日（西元1131年7月15日），巳時。柘皋平原。】
鐵浮屠衝到陣前的時候，速度是最高點。三千匹鐵甲馬全速衝鋒，蹄聲像一道持續不斷的悶雷從北面壓過來，地面在震，鐵甲在晨光裡泛著暗灰色的光，像一堵正在平移的鐵牆，朝著宋軍陣線碾過來。
那六千人迎面衝了上去。鉤鐮槍手跑在最前面，楊再興衝在鉤鐮槍隊的第一排正中央。他衝到第一匹鐵浮屠前面的時候蹲下去出槍——槍頭貼著地面斜著鉤進那匹馬左前腿的關節內側。那匹馬跪了，馬身被慣性推著繼續往前滑，橫著撞在旁邊另一匹馬上，鐵鏈繃緊，整排馬的衝鋒節奏被卡住了。
楊再興側身翻滾到第二匹馬的側面，第二匹也跪了。第三匹馬從側面撞過來，馬胸撞在他右肩和左胸之間，他整個人飛出去，落在倒地的馬身上，沒有再站起來。他靠著那匹馬的屍體坐著，右肩甲片凹進去一塊，血順著甲片邊緣往下淌，滴在膝蓋上，一滴接一滴，緩慢地滲進乾土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沒有再抬起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裡那杆槍的槍頭上，槍尖還鉤著一小塊從馬腿裡撕下來的皮肉，暗紅色的，半乾不幹，像一片被撕碎的舊布。他看了片刻，沒有把那塊皮肉從槍頭上取下來，也沒有再看戰場的方向，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鉤鐮槍手繼續往前衝。一排一排的人蹲下去出槍，一排一排的馬跪下來。那些剛倒下的馬橫在衝鋒線上，鐵鏈繃緊，把後面幾排的馬也拖住了。倒下的馬越來越多，像一座正在緩慢堆積的堤壩，正在把鐵浮屠的衝鋒線從第一排開始逐層切斷。
鉤鐮槍手的目標不是殺死鐵浮屠，而是讓它停下來——讓第一排馬倒下，拖住第二排；讓第二排馬倒下，拖住第三排；讓第三排倒下，拖住第四排。就像用一根正在被反覆剪斷的舊繩，從第一排開始向後延伸，剪斷一處就崩開一處，崩開一處就散落一處。
那些摔下馬的鐵浮屠騎士穿著厚重的鐵甲，手裡握著狼牙棒、鐵骨朵、鐵錘、大斧。他們摔下來之後翻身爬起來，朝著最近的鉤鐮槍手掄過去。
一個鉤鐮槍手剛鉤倒一匹馬，還沒來得及收槍，一個鐵浮屠騎士已經爬起來，鐵骨朵砸在他左肩上，肩胛骨塌下去，他倒下去之前還握著鉤鐮槍的槍桿，身體落在馬腿和鐵鏈之間，被鐵鏈纏住了腳踝。
另一個鉤鐮槍手被狼牙棒砸中了後腰，狼牙棒上的鐵刺扎進腰椎裡，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癱下去，趴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向前爬了幾步，爬了三步就停住了。一個鉤鐮槍手被鐵錘正面砸在胸口，整個人向後飛去，落在三步外的地上，後腦勺磕在一塊斷鐵上，凹下去一塊。
麻扎刀手跟在鉤鐮槍手後面衝了上去。他們的任務是在鐵浮屠騎士摔下來之後、爬起來之前衝上去砸碎他們。牛皋衝在最前面，第一個摔下來的騎士剛落地他就到了，雙手握刀掄圓了砸下去——刀背砸在騎士胸甲上，鐵甲凹下去一塊，那具身體在鐵甲下面動了一下，然後停了。
牛皋跨過那具身體，朝下一個騎士衝去，他掄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連續砸了三刀之後彎腰喘了口氣，然後直起身繼續往前走。他的左臂被一匹倒地的馬甩過來的鐵鏈纏住了，鐵鏈把他的左臂往後扯了一圈，關節發出被拉開又錯位的聲響——斷了。
他被拖倒在地，用右手解開了鐵鏈，用右手撿起刀站了起來，繼續往前走。他的左臂已經垂下去了，從肩膀到手肘都垂著，連抬都抬不起來了，像一根從肩上斷開的東西，垂在身側，隨著他跑動的節奏晃盪著。
其他麻扎刀手也衝了上去，有人被鐵錘砸中腹部，縮成一團；有人被狼牙棒砸中了後背，脊柱斷了，趴在地上沒有再動；有人被鐵骨朵砸中頭頂，骨頭碎裂的聲響從鐵甲裡面傳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碎成粉末，然後撒進土裡。
但他們每一次倒下，都有一個鐵浮屠騎士被他們砸碎在鐵甲裡。麻扎刀手倒下去一個，鐵浮屠就少一個能站起來的人。
轟天雷投擲手衝在鉤鐮槍手和麻扎刀手之間。石頭衝在轟天雷投擲手的前排，他左手攥著一顆已經點燃引線的鐵殼手雷，引線燒出一截白煙，他等引線燒到只剩下半寸的時候甩了出去——那顆雷在半空中翻轉著，落進鐵浮屠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間的空隙裡，炸開了。
火光從馬腹下面炸出來，巨響和濃煙同時翻湧而起，馬群開始躁動。那些馬被火光和巨響驚到了，步子亂了，有的往側面偏，有的撞在旁邊的馬身上，鐵鏈繃緊，把後面幾匹拖偏了方向。
石頭蹲了一下，把位置讓給第二排的投擲手，自己往旁邊撤了半步，左手已經摸向布袋裡的第二顆雷。第二顆落在中段偏後的位置，炸開。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在整條鐵浮屠的衝鋒線上依次亮起，火光和煙塵連成一片，把那些馬和人的輪廓模糊成一片正在亂動的灰影。
第六顆是他布袋裡的最後一顆，他握著那顆雷在原地站了一息，看清楚了——鐵浮屠的陣型已經被火光和巨響反覆沖刷過，馬群受驚後開始亂跑、亂撞、互相擠倒，鐵鏈把倒下的馬和受驚的馬絞在一起，整條衝鋒線的速度已經從衝撞變成了互相拖拽，已經降下來了。他把第六顆雷點燃甩了出去，那顆雷落在鐵浮屠中段最密集的位置，炸開了。
布袋空了。他抽出手來，從腰間拔出了那柄長刀。他身後那批投擲手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布袋空了之後拔刀或撿起地上的兵器，沒有人停下，沒有人後退，跟著石頭衝了上去。
轟天雷投擲手的傷亡也在增加。一個投擲手在朝一匹散馬衝過去的時候，一匹受驚的馬從側面撞過來，他整個人被掀翻，頭撞在地上，不省人事。一個投擲手被鐵鏈纏住了腳踝，拖在馬後面跑了幾步，整個人被拖在地上翻滾，被沿途的甲片和斷鐵割傷。一個投擲手朝一匹散馬插刀的時候，那匹馬的後蹄蹬在他胸口，他整個人往後飛出去，飛出去三步遠才落地。
他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甲片凹下去一塊，他試著吸氣，吸不進去，又吸了一口，還是沒有進去。他的胸腔被震破了，他坐在那裡，把那柄斷掉的腰刀放在膝蓋上，等著自己的呼吸慢慢停下來。
石頭衝到一匹受驚後正在原地打轉的散馬旁邊，把刀尖從鐵甲和皮肉之間的縫隙裡插進去，用力往前一挑。那匹馬痛得往前蹬了一下，鐵鏈拖動旁邊幾匹倒地的馬，把它們纏在一起。
他正準備衝下一匹馬的時候，一匹失控的散馬從側面撞了過來——那匹馬腹的鐵甲撞在他腰側，他整個人被撞得橫飛出去，落在三具倒在一起的鐵甲騎士的屍體上。短刀脫手，飛出去落在幾步之外的地上。他側躺著，左腿被其中一具屍體的鐵甲邊緣壓住，動不了。
他的臉側向南方，眼睛睜著。有人後來走近他，他的手指已經合不上了，他以前沒鬆開過手裡的東西，現在終於鬆開了。
鐵浮屠被徹底消滅了。
鉤鐮槍手繼續出槍，一排接一排地鉤斷馬腿。那些跪倒的馬橫在鐵浮屠的衝鋒路徑上，鐵鏈繃緊，拖住了後面的馬。倒下的馬越來越多，像一條正在被反覆剪斷的舊繩，從第一排開始逐層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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