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十西章·衝陣
【建炎五年六月二十二日(西元1131年7月15日),辰時。柘皋平原。】
鐵浮屠衝出來的時候,輕騎兵己經從兩側散乾淨了。那一千多騎像被風吹開的兩片灰影,朝著左右兩翼疾馳而去,馬蹄在乾土上踏出一連串急促的悶響,轉眼就縮到了人群兩側,把正面完全讓了出來。
人群被留在原地,近五六千人,被繩子串著,像一排一排被拴在同一個樁上的東西。他們被留在那裡,沒有人告訴他們要往哪裡走,也沒有人告訴他們還可以往哪裡跑。
然後鐵浮屠從後面衝了出來。
三千匹鐵甲馬從人群后方加速衝刺的時候,馬蹄落地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不像馬蹄聲,像一面正在被反覆捶打的鼓,鼓面被捶出了裂縫,但還在響。
每一匹馬加上鐵甲和騎手超過一千三百斤,三千匹馬同時跑動起來的時候,整片地面都在震動,從北面傳過來,先傳到人群腳下,再傳到宋軍陣前的麥茬地裡。
沿著土壤的縫隙滲到楊再興蹲著的膝蓋上。他感覺到地面在抖,不是一下一下的抖,是持續的、連成一整片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下往這邊拱過來。
鐵浮屠踩進人群的時候沒有減速。第一批馬從人群最後方撞進去,馬胸撞在人的後背上,那種撞擊沒有停頓,沒有緩衝,像一片鐵牆被推著向前平移,所到之處所有站著的東西都被推平,擠扁,踩進泥裡。
那些被繩子串在一起的人無法散開,第一排被撞倒的時候,繩子把旁邊的人一起拉倒,旁邊的人又把更旁邊的人拉倒,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有人試圖往兩側跑,但繩子勒住了他的腰,把他拽回來,拽進馬蹄下面。有人蹲下來雙手抱住頭,被後面的馬腿掃中後背,整個人往前撲出去,趴在地上,馬蹄從他後背上踩過去,脊柱斷了,肋骨碎了,他趴在那裡變成了一攤被壓平的形狀。
麥茬地的顏色變了。原本是灰褐色的乾土,被踏碎的身體和暗紅色的液體覆蓋之後,變成一種泥濘的、粘稠的深色,馬蹄踩上去的時候不再揚起塵土,而是濺起暗紅色的泥漿,濺到後面馬匹的鐵甲上,在甲片上留下深色的斑點和半乾的印痕,還沒來得及被新濺上的覆蓋就己經幹在上面了。
那些繩子斷了之後散落在麥茬地裡,半截埋在泥裡,半截露在外面,像被人隨手扔在地上的舊線頭。
降兵和戰俘站在人群中間,沒有甲,沒有兵器,只剩下單薄的裡衣,有人開始喊“我們己投降了”。那個聲音被馬蹄聲蓋住,沒有被聽見。
第二聲也喊了,聲音更高更尖,像要把這句話喊進所有人的耳朵裡,然後他被一匹馬的側面撞倒,整個人往後翻進後面的人群裡,他的聲音從急促的喊叫變成了一聲短促的悶響,被踩進了土裡,再也沒有被聽見。
那兩句話後來沒有人再提起,也沒有人記得是誰喊的。喊過的人己經連臉都認不出來了。
輕騎兵散開之後,鐵浮屠前排加速到了最高速度。那三千匹鐵甲馬己經全部衝出了人群,整條衝鋒線完全展開,從正面看過去,像一堵正在平移的鐵牆,從北往南移動,速度在晨光裡越來越快。
鐵甲在日光下反射著暗灰色的光,那些光連在一起,形成一道橫跨整個正面的光帶,像一道還沒有落下來的閘門,正在朝著南面的宋軍陣線移動。
哈迷蚩坐在那匹灰色馬背上,他從高坡上看完了鐵浮屠踩破人群的全過程。他的目光從那些被碾平的身體上滑過,沒有停下,像在看一條己經被清理乾淨的路面。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那條暗紅色的溝痕,落在宋軍陣前那一排長槍陣上。他看了一會兒,確認了自己沒有漏看任何細節。那些槍桿的間距、傾斜角度、排數和縱深,全都在他預判的範圍之內。
他側過頭,對金兀朮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己經被證實的結論:“都說岳飛用兵如神,看來也是徒有虛名罷了。”
金兀朮沒有接話。他坐在那匹黑色高頭大馬上,他的身體比馬寬出一圈,鐵甲裹在身上,甲片邊緣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他的手握著韁繩,手指粗得像鐵釘,攥住皮繩的時候指節泛白,沒有鬆開。
他看著那排長槍陣,從北面看過去,長槍的槍尖連成一條線,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點,和他在東京城下、在開封城外、在沿途每一個開城投降的州縣門口見過的那種長槍陣沒有區別。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壓著,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方向。
宋軍前排長槍手同時抬手,把長槍從肩後甩了出去。五百支長槍同時飛出,在空中劃出五百道平行的弧線,朝著鐵浮屠前排的方向飛過去。
那些長槍在日光裡翻著灰色的光,槍頭朝前,排列的間距不很均勻,有幾支稍微偏左了幾步,落得更靠前一些,那些偏出佇列的槍尖先扎進了鐵浮屠的前排甲面,被鐵甲擋住,滑開,掉在地上。
後面幾批長槍的落點更為集中,槍桿接二連三地鋪在鐵浮屠的路徑上,但槍頭沒有一支刺穿鐵甲,也沒有一支鉤住任何東西,只是一排一排地落下來,然後被馬蹄踩斷、踩碎、踩進泥裡。
那些長槍手投完最後一支長槍之後,沒有停下,沒有後退,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那些長槍落地的結果。在彎腰和起身之間的那兩息裡,他們手中的兵器己經換過了。
原先的首刃長槍變成了鉤狀的槍頭,彎向內側,從馬腿關節的位置鉤進去,正好卡在鐵甲覆蓋不到的那一道縫隙裡;原先的長槍變成了更短更寬的刀身,刀刃不開鋒,刀背厚重;原先空著的那隻手己經攥住了鐵殼手雷,引線被拉開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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