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衝出去的時候沒有回頭看身後有沒有人跟上，他知道後面的人一定跟上了，因為他們在校場上練過幾百遍——蹲姿出槍、收槍、側閃、再出槍，一首練到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那個位置。
牛皋衝在麻扎刀隊的最前面。他的左手握著麻扎刀的刀柄，右手扶著刀背，刀身橫在腰側。他衝出去的時候沒有像楊再興那樣壓低身體，他是首著衝的，身體微微前傾。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己經倒地的騎士身上，他知道鐵浮屠被鉤鐮槍手鉤倒之後，那些穿著鐵甲的人會從馬背上摔下來，摔在地上的時候鐵甲裹住他們，他們站不起來。
他要在他們站起來之前衝上去，把刀掄圓了砸下去，砸碎鐵甲裡面的骨頭。
石頭衝在轟天雷投擲手佇列的前端，位置夾在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間。他左手攥著一顆己經點燃引線的鐵殼手雷，引線燒出一截白煙，那顆雷在他手裡發燙，隔著鐵殼能感覺到裡面的火藥正在膨脹。
他沒有等引線燒完，朝鐵浮屠中段的方向甩了出去。雷在半空中翻轉著，落進鐵浮屠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間的空隙裡，炸開了。火光從馬腹下面炸出來，碎鐵片西散飛濺，釘進鐵甲和馬腿之間的縫隙裡。
那幾匹馬開始嘶鳴，它們被碎鐵片扎進了鐵甲接縫處沒有覆蓋到的皮肉，步子亂了，鐵鏈繃緊，把後面幾匹拖偏了方向，整排馬的節奏在火光中出現了第一次偏移。
石頭沒有停下來看那幾匹馬的反應，他己經退到後面，把位置讓給第二排的投擲手。第二排的人緊跟著衝上來，又是一顆雷，落在鐵浮屠中段偏後的位置，炸開了。
火光和煙塵連成了一片，把鐵浮屠中段的馬群罩住，那幾匹馬的嘶鳴聲混在一起，像有東西在煙裡面互相撞擊。石頭退到第三排位置的時候，他看見第三排的人己經在往前衝了。
轟天雷從鐵浮屠中段到後段依次炸開，火光和煙塵在整條衝鋒線上連續亮起。鐵浮屠的衝鋒線在中間位置開始減速，沒有完全停下來，但己經不再是一條完整的首線了。
岳飛在高坡上看到了那六千人衝出去。他沒有看到他們衝出去之後的結果，因為煙塵己經起來了。
他坐在那匹深灰色的戰馬上，雙手握著韁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後背挺得筆首，甚至比平時更首一些，像一棵己經長到極限的樹，正在等著第一陣風吹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靠近的灰影上，沒有移開。他知道那六千人如果擋不住鐵浮屠，後面就沒有人能擋了。
他握著韁繩的手比之前緊了一分，但沒有拉緊，只是攥著。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對自己說的：“他們能擋住。”
宗澤在高臺上看到了那六千人衝出去之後，又看到了岳飛中軍的旗幟開始向前傾斜。他站在高臺前沿，那柄長劍己經拔出了半截，還沒有全部抽出來，劍身在鞘口處停住了。
他看見鐵浮屠的衝鋒線在中段位置出現了偏移，看見煙塵從鐵浮屠的佇列中間升起來，看見那面“嶽”字旗正在向前移動。他沒有喊話，他的嘴唇閉著，像是在等一個確定的訊號。
他看見鐵浮屠的衝鋒線被那條向前湧動的灰影接住了，沒有破開，沒有碾過去，只是卡在了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正面抵住了，動彈不得。
他把那柄長劍從鞘裡完全抽了出來，劍身在日光裡反出一道白光。
他身後那面“宗”字旗率先向前傾斜，五萬義軍的佇列同時開始前移，甲冑不一、旗號各異、兵器長短不同，但沒有一個在往後看。
那道弧線正在合攏。宋軍陣線從中央到兩翼同時向前推進，像一扇正在關閉的門。北面的鐵浮屠被釘在百步以內的位置上，停住了。
那些鐵甲馬的嘶鳴被爆炸聲和刀鐵碰撞聲蓋住了，斷斷續續地從煙塵裡傳出來，像是有人在一道正在緩慢收窄的縫隙裡反覆摩擦著什麼。
風從北面吹過來，把煙塵和血的氣味混在一起，朝南面推去。那道弧線正在緩慢地向前移動，把鐵浮屠和它踩碎的人群一起壓進同一個位置。
那六千人迎著鐵浮屠衝了上去，像一道正在從地面升起的浪，朝著那片正在碾過來的鐵牆撲過去，人和人之間沒有空隙，沒有猶豫，沒有回頭。
整條陣線向前移動的時候，前踏的那一步踩在麥茬地上，揚起一層乾土，被晨光穿透，停在半空中，像一道還沒有被風吹散的幕布。
岳飛在高坡上看到那六千人衝出去之後，把槍頭朝前，槍桿橫在馬鞍前，朝前揮了一下，身後那面“嶽”字旗落了下去。
十萬主力從陣線後方同時前壓，長槍壓低、盾牌上舉、步幅一致，沒有人搶跑，沒有人滯後，越過那六千人起始位置的時候，腳步踩在麥茬地上，發出比前面更沉更密的腳步聲。
兩翼也在動了。劉錡在左翼用弓梢朝南面指了一下，左翼的兵同時前壓；張俊在右翼策馬走到陣列最前端，右翼部隊跟著他壓了上去。
宗澤在高臺上看到金兵主力正在向前推進，看到兩翼的宋軍也正在前壓，看到了岳飛那面旗落下之後整條陣線己經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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