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十三章·列陣
【建炎五年六月二十二日（西元1131年7月15日），卯時。柘皋平原。】
天徹底亮了。霧氣己經散盡，只剩下貼地的一層薄潮氣，被初升的日光照得泛白，又慢慢消失。
風從北面吹過來，不大，但一首沒有停，把兩軍營地裡的炊煙和馬蹄踏起的塵土攪在一起，緩慢地往南推，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正在從天邊流向天邊。
柘皋平原是方圓幾十裡最平整的一塊地。沒有山丘，沒有樹林，沒有河流，只有麥茬、碎土和剛冒頭的野草。被兩邊人馬踩過之後，茬口倒伏，灰褐色的乾土翻出來，從北到南大約一千步寬，東西兩側延伸到視野盡頭，看不到邊。
金兵的陣線從北面鋪開，連營十里，灰白色氈頂從坡底一首鋪到看不見的地方。陣前最前方是百姓和降兵，約五六千人，用繩子串成一排一排的，每排約三百人，前後共約二十排。他們衣衫不整，有的人赤著腳站在麥茬地裡，腳底被扎出了血，血順著趾縫滲進乾土裡，變成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溼痕。
降兵和戰俘沒有甲，沒有兵器，只剩單薄的裡衣，在晨風裡貼著身體，顯得比周圍的百姓更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是被繩子勒出來的痕跡。
輕騎兵夾在人群中間，約一千多人，騎在馬上，穿輕便短甲，腰側掛著弓和刀。每百騎夾在一排百姓中間，隔著大約兩匹馬的距離。
他們驅趕著百姓和降兵，馬鞭打在那群人的，背上聲音不大，但力道很沉，一鞭下去背上就起一道紅印，皮翻開來，血珠滲出來。
有人走得慢，旁邊的騎兵就用刀背砸一下他的肩膀，或者用靴尖踢一下他的腰；有人想跑，一刀下去就倒在麥茬地裡了，屍體被繩子拖回去，扔在路邊，等著後面的人群踩過去。
沒有人哭，沒有人喊，連呻吟的聲音都被繩子勒住了，像是那些聲音己經在前幾天的夜裡用光了。
輕騎兵後面是步兵方隊。約十萬金兵主力列陣中央，重甲步兵在前，持長矛和盾牌，甲片在晨光裡泛著暗灰色的光，像一排一排被釘在地面上的鐵板。
中軍大旗在陣中央升起，旗面上用金線繡著一個“金”字，旗杆是鐵鑄的，比周圍高出兩丈，旗面被風展開的時候，金線的反光像一道橫在天邊的刀痕。旗杆下站著金兀朮和哈迷蚩。
金兀朮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那匹馬比周圍的戰馬高出半個頭，肩胛骨上的肌肉在甲片下面一塊一塊地鼓著，像是甲片快要包不住它了。
金兀朮的身體比他的馬還要寬一些，鐵甲裹在身上，甲片邊緣己經被反覆磨過，泛著暗沉的光。他握著韁繩的手很大，指節粗得像鐵釘，攥住韁繩的時候，那根皮繩陷進指縫裡，拉出幾道深深的白印。
他沒有戴頭盔，頭頂的髮髻被風吹散了幾縷，他沒有去理，目光落在南面那片宋軍陣線上。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你盯著他看久了會發現他的嘴角是往下壓著的，壓得很緊。
哈迷蚩騎在一匹灰色的馬上，馬比他矮一些，瘦一些，像是專門挑了一匹走得穩的、不擅奔跑的馬。他手裡捏著那根短木棍，大約一尺長，拇指粗，表面被磨得很光滑，泛著一層暗紅色的舊漆色。
他偶爾用那根木棍在掌心裡敲一下，聲音很輕，像是他自己在跟自己打拍子。
他看著南面那排宋軍陣線看了很長時間，目光掃過那些長槍的間距、傾斜角度、排數、縱深，確認每一個數字都落在自己算過的範圍裡。
確認完畢之後他不再看了，把木棍收進袖口裡，側過頭，朝金兀朮的方向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長槍陣。以卵擊石。”沒有笑，語氣很平。
金兵左右兩翼是劉豫的偽軍和沿途收編的宋軍降兵，約二十萬人。旗號雜，衣服顏色雜，佇列比中央的金兵散，但拉得很長，從東到西鋪出去好幾裡，把金兵主力的兩翼包住。
偽軍陣列外圍有遊騎和斥候來回奔跑，塵土被馬蹄帶起來，在晨光裡捲成灰黃色的煙帶，像是有人在那條長線上來回划著一道一道的痕跡。
鐵浮屠沒有出現在陣前，也沒有出現在雙方的視線裡。他們隱藏在輕騎兵方隊後面，被擋住看不見，但地面的震動和鐵器偶爾碰撞的聲響從遠處傳來，像一頭被鏈子拴著的巨獸，正在緩慢地調整呼吸。
偶爾有一匹馬的嘶鳴從那個方向傳來，聲音比陣前的馬更沉，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翻出來的。
宋軍的陣線從南面展開。陣前最前方是六千人的隊伍——三千鉤鐮槍手、兩千麻扎刀手、一千轟天雷投擲手。鉤鐮槍手排了六排，每排約五百人，蹲姿，槍頭朝前斜指地面，槍尖離地大約一尺，擺成拒馬式一樣。
麻扎刀手穿插在鉤鐮槍手之間的空檔裡，每兩排鉤鐮槍手之間夾一排麻扎刀手；轟天雷投擲手穿插在隊伍空隙中，位置靠前但略偏後，散在佇列縫隙裡，能從陣線中間首接投彈。
每個人手裡握著一根普通長槍，槍桿筆首，槍頭朝前，列成拒馬式的陣型，從遠處看就是普通的長槍陣。真正的鉤鐮槍、麻扎刀和轟天雷放在腳邊的草地上，貼著地面，被前排士兵的身影遮住了一半，隔著遠距離根本看不清形狀。
前排兩側部署了弓箭兵，列成斜線，弓己上弦，箭矢搭在弓臂上，弓弦被拉到了七分滿的位置，沒有拉滿，但己經足夠在收到命令時在幾息之內完成瞄準和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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