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12章 毒辣(1)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第五卷·第十二章·毒辣

【建炎五年六月二十一日(1131年7月14日),柘皋。】

金兵的營帳從北面地平線上鋪過來,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灰雲,落在地上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從柘皋北面的高坡望過去,那些帳幕從坡底一首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灰白色的氈頂連成一片,在晨光裡泛著沉悶的光澤。

風從北面吹來,把營帳之間的炊煙和馬蹄踏起的塵土攪在一起,形成一層渾濁的薄霧,籠罩在整片營地上方。

金兵主力約十萬,劉豫偽軍約二十萬,沿途收編的宋軍降兵約五萬,合計約三十五萬人,連營綿延十餘里,從東到西排開,把柘皋北面的平地佔滿了。

白天能看見騎兵在營帳之間來回穿行,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慢慢流動;夜裡能看見那些營帳裡的燈火一排一排亮起來,從近處一首延伸到遠處,彷彿一片燒不盡的野火,正在緩慢地往南蔓延。

他們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囂張。騎兵列隊經過沿途村莊時,馬蹄踩過麥茬地,踢起乾土,揚成一道一道的灰煙。隊伍裡偶爾有人用生硬的漢話喊一句“讓開”,聲音不高,但也沒有人攔他們。

他們覺得這一趟和之前沒什麼不同——宋軍會跑,城池會開,臨安會空,趙構會逃到海上去,他們只需要走過去,把空城一座一座收進手裡就行了。

沿途沒有遭遇像樣的抵抗,二十一個州縣,十二個開城投降,七個棄城而逃,剩下的兩個連城門都沒關緊。這種順利讓他們相信,這一次也不會有什麼意外。

柘皋會戰前夜,金兵中軍大帳裡的燈一首亮著。

金兀朮的中軍大帳設在連營正中央,帳幕比周圍的氈帳大出兩圈,帳頂插著一面黑色旗幟,旗面上沒有圖案,只有幾道被風雨撕開的裂口。

金兀朮坐在帳幕中央,面前擺著一張從揚州府衙搬來的桌案,案面上攤著地圖和幾張斥候的密報。哈迷蚩坐在他側面,手裡捏著一根短木棍,時不時在桌案邊緣敲一下,像是在替自己腦子裡的什麼東西打著節拍。

“鐵浮屠所向披靡,宋軍沒有人能擋住。”金兀朮把手裡那張斥候密報放在桌案上,指節按在紙面上,語氣平首,“但斥候說宋軍那邊多了幾樣東西。虎蹲炮、轟天雷。炮口朝北,間隔三步一門。”

哈迷蚩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那根短棍在桌沿上又敲了幾下,然後才開口:“威力如何?”

“斥候說沒見過真打,但聽宋軍那邊練炮的時候試過,鐵彈丸能打出兩百步,落地的時候能砸出一個坑。轟天雷是扔的,比拳頭大一圈,能炸。”金兀朮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如果鐵浮屠衝過去的時候他們先開一輪炮,再扔一輪轟天雷,我們的馬會受驚,陣型會散,沒衝到陣前就要損失大半。”

哈迷蚩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短木棍擱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了一句話,語氣平靜:“那就讓他們不敢開炮。”

金兀朮看了他一眼。哈迷蚩繼續說:“派人去抓宋境的百姓,越多越好。明天天亮之前,至少抓五六千人,押到陣前,走在鐵浮屠前面。讓輕騎兵騎在馬上混在百姓中間一起向前走,不披重甲,穿輕便短甲就行。騎兵不用換百姓衣服,隔著幾百步,炮手能分清誰是兵誰是百姓,但他不敢開炮——一炮打過去先死的是百姓。輕騎兵驅趕百姓往前走,百姓不走就砍,砍一個其他人就動了。”

”周圍宋境的百姓沒有那麼多……”

”那就把降兵算上。”

哈迷蚩用木棍敲了敲桌沿:“轟天雷要點火、要投擲、要等炸開,最快也要幾息。一息扔一顆,鐵浮屠衝過來的時候扔不了幾顆。而且前面有百姓擋著,他們不敢往百姓堆裡扔。轟天雷投擲手在宋軍陣線中後方,離鐵浮屠至少七八十步,能扔過去也炸不到幾匹。等他們能動手的時候,鐵浮屠己經到跟前了。”

他用那根短木棍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虎蹲炮只能打一輪,轟天雷扔不了幾顆。宋軍能用的新東西就這兩樣,用完就沒有了。等我們的輕騎兵散開的時候,鐵浮屠己經踏著宋人的血肉在宋軍軍陣五十步以內了。”

金兀朮沉默了一會兒:“如果宋軍將領下令開炮呢?”

“將領下令,炮手也不敢開炮。炮手是宋人,炮口前面走的也是宋人。他看見那些百姓的臉,手指點火點不下去。就算宗澤站在他們身後拔刀,他們也不敢點火。炮響了,先倒的不會是鐵浮屠——先倒的是他們自己人。”

“那五六千百姓和降兵,最後會被鐵浮屠踩平。”金兀朮說。

哈迷蚩語氣平靜:“鐵浮屠踏著那些屍體碾進宋軍的陣線。虎蹲炮只來得及打一輪,轟天雷夠不著,戰線從中間裂開。後續計程車兵從裂縫裡灌進去,這一仗就結束了。”

他放下那根短木棍,站了起來:“宋軍沒有別的招了。虎蹲炮和轟天雷是他們唯一的新東西。這兩樣用不上,他們就沒有能擋住鐵浮屠的東西了。”

當天夜裡,金兵的騎兵分隊沿著柘皋北面的村莊開始抓人,摸黑進村,踹開院門,把人從炕上拽起來。同時把沿途收押的降兵和戰俘也一併趕上,約五六千人,串成一條長線,往陣前趕。有人試圖反抗,被刀背砸在後腦勺上倒下去,再沒有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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