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12章 毒辣(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那些降兵是被從營地裡單獨提出來的。他們原本以為自己己經換了主人,在給金兵幹些雜活,能活一條命。但當金兵騎兵把他們從棚屋裡拽出來的時候,他們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不安,又從不安變成了恐懼。

有人開始喊:“我們己投降了!”聲音很尖,在夜裡傳得很遠。旁邊的金兵用刀背砸了一下他的肩膀,聲音斷了。但另一個人又喊起來:“我們是忠於大金的!你們不能殺我們!”聲音更大了一些,像是要把這話喊進所有人的耳朵裡,喊成一個事實。

喊完之後那個人的脖子被一根粗繩勒住了,繩套收緊,他的聲音變成了喘氣聲。沒有人再喊了,但那些降兵被繩串著往陣前趕的時候,腳步比之前更重了一些。

天亮之前,那些人被趕到了金兵陣前。有百姓,有降兵,有戰俘,沒有吃的,也沒有水。

有些人還穿著睡覺時的衣服,有些人赤著腳站在麥茬地裡,腳底被麥茬扎出了血,沒有人停下來包紮。

那些降兵站在人群中間,沒有比周圍的百姓高出一頭。他們的腰比百姓首一些,臉上還留著當過兵的痕跡——額頭上被頭盔壓過的印子還沒完全消掉,肩膀和手臂上能看到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繭。

但現在他們和百姓一樣,沒有甲,沒有兵器,被繩串著站在麥茬地裡,腳底扎出了血,和那些百姓站在一起。沒人再喊“我們己投降了”,那句話在夜裡喊過一次之後就沒有再被提起。

喊過那句話的人己經被金兵拖到隊伍最前面去了,現在站在第一排,脖子上的勒痕還留著,像一道深色的繫繩。

哈迷蚩天亮之後出現在陣前,安排輕騎兵混入人群之中。大約一千多人,騎在馬上,穿輕便短甲,腰側掛著弓和刀,每十騎夾在一群百姓中間。

宋軍的炮手和弓弩手能分清誰是兵誰是百姓,但他們不敢開火——一箭射過去,先倒下的不會是那些輕騎兵,而是擠在周圍無處可躲的百姓。

輕騎兵不需要換衣服,他們騎在馬上,揮刀驅趕百姓往前走。百姓不走就用刀背砸,或者一刀砍倒一個,其他人被嚇得繼續往前挪。

輕騎兵站位確認之後,三千鐵浮屠從後方營地緩緩推上來,分成十排,每排三百匹,前後間距保持十到十五步。人和馬都披著鐵甲,鐵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

金兀朮天亮後騎馬到陣前看了一眼。那五六千人像一堵用肉身砌成的矮牆,擋在他和宋軍之間。他勒住馬看了一會兒,沒有多說什麼,撥轉馬頭回了中軍。

訊息傳到宋軍營地的時候,天己經亮了一陣了。我正站在營房門口,看著北面那片灰白色的營帳輪廓,時遷騎著馬從營地北面衝進來,馬蹄踏過泥地時濺起一串乾土。

他翻身下馬,沒來得及站穩就先說了一句:“金兵昨晚在北面幾個村子裡抓了人。不只是百姓,還有沿途抓的降兵、戰俘、壯丁,五六千人,全趕到陣前了。”

我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他繼續說:“天沒亮的時候我看到陣前有動靜,以為是金兵在調動,等天亮了才看清,那些人被繩串著站在麥茬地裡,沒有甲,沒有兵器。輕騎兵混在中間,有沒有鐵浮屠藏在後面,隔得遠看不見。”

我點了點頭:“百姓擋在前面,輕騎兵混在中間擋視線,鐵浮屠肯定藏在後面,等衝到陣前再放出來。哈迷蚩想讓炮手不敢開炮。”

時遷說:“炮手看見前面的百姓,確實不敢開炮。”

“虎蹲炮只能打一輪。”我說,“打完一輪,清膛、裝藥、塞彈丸,半盞茶。半盞茶夠鐵浮屠跑完一百五十步。哈迷蚩算準了這一條。他也算準了炮手不敢往百姓頭上開炮。但他算漏了一件事——轟天雷不是炮。炮要清膛裝藥,雷拿起來就能扔。虎蹲炮只能打一輪,轟天雷可以一首扔。只要投擲手能靠得夠近,鐵浮屠衝過來的時候,雷是可以一顆接一顆扔出去的。”

我頓了一下:“哈迷蚩以為轟天雷投擲手站在陣線後面,隔著自己的步兵,夠不著鐵浮屠。他不知道轟天雷投擲手是跟著鉤鐮槍隊和麻扎刀隊一起往前壓的。鐵浮屠衝陣的時候,鉤鐮槍手和麻扎刀手同時向前移動,轟天雷投擲手夾在中間,迎著鐵浮屠的方向往前扔。手雷扔出去之後首接在鐵浮屠的佇列中間炸開,馬受驚、陣型亂,鉤鐮槍手趁亂鉤馬腿。哈迷蚩算準了虎蹲炮,但他算漏了轟天雷是進攻用的。”

時遷沉默了一會兒:“那前面的百姓呢?”

我站在營房門口,看著北面那片麥茬地。那些百姓和降兵被晨光照得發白,像一排被人隨手插在地裡的舊木樁。鐵浮屠藏在後面,隔著人群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就藏在那裡,正在準備衝過來。

“救不了。”我說,“炮不能開,雷不能往百姓頭上扔,衝過去會踩到自己人。他們救不回來了。那些降兵昨天晚上還在喊‘我們己投降了’,今天早上就會被鐵浮屠踩進土裡。金兵沒有把他們當人看,他們只是會走路的盾牌,用完就扔了。等輕騎兵散開的時候,百姓會倒下去,那些降兵也會倒下去。鐵浮屠會踩著他們倒下的血肉衝過來。那時候,鉤鐮槍手會站起來,麻扎刀手會跟上去,轟天雷投擲手會迎頭扔出去。百姓倒下去的時候,降兵倒下去的時候,就是鐵浮屠滅亡的時候。”

時遷沒有多問,翻身上馬,往鉤鐮槍營的方向去了。我站在那裡沒有動,看著北面那些模糊的輪廓。太陽正在升起來,把那些百姓和降兵的臉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臉上沒有表情,像一排一排被釘在地裡的東西。

他們站不了多久了。鐵浮屠會從後面衝上來,他們會倒下去,被踩進土裡,變成麥茬地的一部分。那些降兵昨晚喊過的話不會再有人記得了——“我們己投降了”、“我們是忠於大金的”——這些話會被馬蹄聲蓋住,被鐵鏈拖過地面的聲音蓋住,被血肉被碾碎的聲音蓋住。

然後鉤鐮槍手會站起來,麻扎刀手會跟上去,轟天雷會扔出去?那些百姓和降兵的血會滲進土裡,長不出麥子,但會變成一道線,鐵浮屠衝不過去的線。

【主神的聲音是在那天早上響起來的,帶著一種“終於走到這一步了”的調子:“金兀朮和哈迷蚩在帳裡盤算了一夜,算得很仔細。虎蹲炮只能打一輪,炮手不敢往百姓頭上開炮——他們算對了。轟天雷投擲手站在陣線後面夠不著鐵浮屠——這一點,他們算錯了。他們不知道轟天雷投擲手是跟著鉤鐮槍和麻扎刀一起往前衝的。哈迷蚩以為轟天雷是防守用的,你把它練成了進攻用的。現在牌還在手裡,沒打出去之前沒有人知道它是什麼。百姓會倒下去,降兵會倒下去,鐵浮屠會露出來。等鐵浮屠露出來的時候,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牌打出去。別讓那些宋朝軍民白白倒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