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13章 列陣(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他沒有站在最前面,也沒有站在中軍後方,他站在陣線中央偏前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六千人的後腦勺,也能看到金兵陣前那些正在移動的灰影。

他的甲片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沒有戴頭盔,頭髮用一根舊布帶束著,布帶的一端被風吹起來,貼著後頸飄。他雙手握著韁繩,馬在原地輕輕踏著前蹄,但他沒有低頭看馬,也沒有回頭確認陣型。

他看著北面那片正在靠近的灰影,目光沒有落在那些百姓身上,也沒有落在輕騎兵身上,他落在更遠的地方,落在那些百姓後面還沒有露出來的東西上。

兩翼是劉錡和張俊的部隊,各約三萬人。劉錡在左翼,他騎一匹青驄馬,馬鞍上掛著一把鐵脊弓,弓臂比普通的弓長出兩寸。

他在陣前走了一趟,不是騎馬跑,是慢慢走過去,沿著左翼第一排兵卒的隊尾走了一遍,確認每個人的站位沒有偏,然後勒住馬回到自己的旗號下面,沒有再動。

張俊在右翼,他的馬比他的人大一圈,是一匹黃驃馬,肩高比周圍的戰馬高出半個頭。張俊坐在馬上沒有走動,也沒有回頭看身後的陣型。

他左手握著韁繩,右手搭在馬鞍前橋上,看著北面的金兵陣線,像在看一片他遲早要走過去的麥地,目光落得很遠,遠到他甚至己經看不見那些百姓了。

宗澤的中軍在陣線中央偏南位置。他站在一座臨時搭起來的瞭望臺上,臺子約兩丈多高,用粗木和麻繩捆紮而成,檯面上鋪著厚木板,能容三西個人同時站立。宗澤站在臺子前沿,手裡握著一吧利劍,劍柄繫著一條紅色的劍穗。

他身後豎著兩面大旗,一面是“宋”字旗,一面是“宗”字旗,旗面在風裡被吹得獵獵展開,翻卷的布料發出低沉的聲響,像一面正在被反覆拉扯的舊鼓皮。

宗澤沒有穿將甲,穿了一件半舊的灰褐色短袍,腰間繫著一條革帶,帶子上掛著那枚跟隨他多年的鐵質印章。他的頭髮己經全白了,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幾縷白髮貼在額角上,他沒有去理,就任它們被風往一個方向吹。

他站在那裡有一陣子了,手裡的長劍沒有動過,劍柄那根紅穗被風吹得反覆纏繞在劍柄上又鬆開。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壓著,但壓得不深。

他身後和兩側,約五萬義軍列成方陣。這些義軍不是正規軍編制,鎧甲不齊,兵器也雜,有長槍、短刀、鋤頭柄上綁了尖鐵的,站姿不如正規軍整齊,但沒有一個在往後看。他們站在宗澤的旗幟下面,看著北面那片正在向前移動的灰雲。

宗澤的目光越過了宋軍陣前六千人的頭頂,越過了那些舉著長槍的兵卒和腳邊上那些真正的兵器,落在那些被繩子串著往前走的百姓和降兵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風把他手裡的紅穗吹得纏緊了劍柄又鬆開了。他沒有轉過頭,也沒有對任何人說話,他只是看著那片人群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前走。

兩軍之間,遊騎和斥候在兩翼外圍來回穿插。金兵的斥候試圖繞到宋軍側翼看看虛實,宋軍的遊騎則迎面頂上去,靠近百步就放箭,不讓對方接近自己的陣腳。

雙方都不深入,只在邊緣徘徊試探,箭矢你來我往地射了幾輪,沒有人中箭,但也沒有人再往前走了。

那些斥候跑了一陣就各自收住馬,退回本陣的射程之內,隔著一段距離互相看著,不再靠近。兩軍陣前那些戰馬開始不安了。

馬蹄在乾土上一下一下地踏著,前蹄抬起來又落下去,反覆地踩同一塊地,把地面踩出一個淺坑。

馬鼻子噴著氣,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像在互相確認什麼。騎兵用手按著馬脖子,安撫著它們,但馬還是停不下來——它們聞到了對面同類的氣味,也聞到了那些百姓和降兵身上滲出的血腥味,本能地躁動起來。

風繼續從北面吹過來,旗還在飄,馬還在踏蹄,那些百姓還在繩子牽引下緩慢地向前挪動。赤腳踩在麥茬地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沙沙聲,像是無數根針在同時刺穿一張正在晾乾的皮。

那片人群走得不快,但一首在走,腳步落在麥茬地上,被風捲走了聲音,又被新的腳步覆蓋住。沒有人回頭,沒有人說話,只有繩子牽動的時候偶爾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有人在暗中反覆拉著一根還沒有斷的線。

哈迷蚩在高坡上又看了一會兒南面那片長槍陣。他確認了那些槍桿的間距和傾斜角度,確認了自己沒有漏看任何細節,然後轉頭對金兀朮說了一句:“都說岳飛用兵如神,看來也是徒有虛名罷了。”

金兀朮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匹黑色的馬上,看著南面那排長槍,看著長槍後面的旗,看著旗下面的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兩軍之間的空地大約一千步寬,麥茬地己經被踩過幾輪,茬口倒伏,露出底下的乾土。風從北面吹過來,穿過兩軍陣線之間的空地,吹動了宋軍陣前槍尖上的紅纓,也吹動了金兵大旗上的金線繡字。

旗在飄,箭在弦上,所有人都看著同一片空地。那片空地正在變亮。太陽昇高了,把麥茬地的顏色從灰褐曬成了淺黃,像一張正在慢慢收乾的皮,等著被人踩上去。

那些赤腳踩在麥茬地上的人還在往前走著,他們的腳底己經不再流血了,像是連血都己經流乾了,只剩下骨頭和皮,踩在乾土和碎茬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沙沙聲。

沙沙聲從北面傳過來,穿過整片空地,落在宋軍陣前的土地裡,像一陣風,又像一場雨,但風沒有停,雨也沒有來。

風還在吹,那片沙沙聲還在繼續,從北面穿過整片空地,落在宋軍陣前的麥茬地上,像一陣雨,又像一陣遠遠傳來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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