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輛馬車上,駛往襄陽的時候,沒有人告訴她外面己經換了一個皇帝。現在臨安那邊來人讓她回去,她坐了那麼久,像是在等這句話落進水裡之後看一看它到底會浮起來還是會沉下去。
她沒有回答。她坐在鹿門寺偏院門口的石階上,把那塊帕子疊好放進袖子裡,站起來往回走了幾步,跨過門檻,走進自己那間屋子,把門關上了。
梁紅玉在女兵營裡的生活還在繼續。那天傍晚收操之後,花蕊在靶場邊蹲下來把散落的箭一支一支收進箭囊裡。她收完了最後一支箭,蹲在那裡,抬頭看著遠處正在變暗的天色。
梁紅玉從她身邊走過,放慢腳步,說了一句:“臨安那邊來人了。她們被要求回去。”花蕊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那支箭插進箭囊:“她們怎麼說?”
梁紅玉說:“沒有人願意回去。”花蕊沒有接話,她站起來,把箭囊掛回兵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回營地。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說了一句:“那就讓她們留下。”
她的語氣很平,但停在原地的那一步讓夜色像一道正在合攏的幕布,把迴廊另一頭探進來的光截斷了。
朱皇后在鹿門寺住到第五個月的時候,臨安那邊又來了一個官員。但那個人穿的不是官服,沒有帶公文,只帶了一封信。信上蓋著御印,只說“候旨迴鑾”。
朱皇后看完了那封信,放在桌上,沒有回信。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往外看了看。外面的雪己經停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白,在午後的陽光下正在慢慢融化,正沿著枝幹的溝壑往下淌,像一座正在被重新澆鑄的城。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前,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開啟第二遍,也沒有交給任何人。
她坐在燈下,把那封己經看了三遍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後鋪開一張紙,提起筆寫了幾行字。她寫得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先稱過重量才落筆。紙是舊的,邊角己經發黃,她用手指撫平了一道摺痕,筆尖才落下去。
“臨安行在,可曾加固城防?金兵若再南下,臨安城能守幾日?若城破,妾等當再逃往何處?望陛下示下。”
她停了一下,又提筆補了一行字,補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先在筆尖上站一會兒再落下去:“陛下,妾等身困皇宮之時,曾聽聞金人慾將宗室女眷北送黃龍府。若那日宋大人未至,妾等如今所居何地、所對何人、所衣何裳、所泣何聲,陛下可曾想過?”
她寫完最後那個字之後,把筆擱在硯臺上,沒有立刻折信,而是先看了一遍,又把信紙翻過來,在背面加了一行字:“妾等若回臨安,金兵再至,當如何?”
這句話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那幾行字。她坐在燈下看了很久,然後摺好,沒有封口,交給送信的人:“你帶回去,交給陛下本人。不要轉呈,不要讓人代看。請他親啟。”
送信的人把信揣進懷裡,躬身退了出去。馬車離開鹿門寺之後,沿著山路往東走,車輪碾過積雪,在晨光裡留下兩道並排的印痕。那封信的摺痕很深,像一條被反覆摺疊過的河,每一個折角都在等一個還沒有到來的人把它重新展開。
趙構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正在鳳凰山下的行宮裡批閱奏章。殿內的光線從窗紙透進來,在案面上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他展開信紙,看完了那幾行字,沒有立刻放下,也沒有批註,只是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擱在案角。
窗外的風從石階那邊穿過來,吹動案上幾份還沒有批完的奏章的紙頁,發出一陣極輕的沙沙聲。那封信和那些奏章摞在一起,紙角壓著紙角,像一條還沒有被讀完的句子正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標點。
他沒有回信,因為那封信的問法本身就是答案。他不需要回答,回答就等於承認自己也不知道。那封信便一首被擱在案角,再沒有被人提起過。
趙構派去襄陽的人等了三天,等到了朱皇后的回信後,也等到岳飛的答覆,那就是:”一切唯皇后馬首是瞻。”
他只好灰溜溜地回了臨安。朝中有人問起那些女眷的下落,趙構只說了一句:“她們在襄陽。那裡安穩。”然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
他放下茶盞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極輕的一聲響,像是給那個話題蓋上了一道己經不需要再被開啟的封條。那個話題就再也沒有被提起過。
【主神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調侃:“趙構在海上漂了半年,上了岸,到了臨安,定都了。他派人去襄陽接人,沒有人回來。朱皇后說‘我不敢回去’。柔福帝姬坐在門檻上看著棗樹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爬過青磚。順德帝姬坐在暮色中抱緊了自己的膝蓋。榮德帝姬把帕子疊好放進袖子裡,關上了門。梁紅玉的女兵營裡又多了兩雙能拉開弓的手。趙構在臨安等了一整個冬天,只等到一句‘她們在襄陽,那裡安穩’。”】
(第西卷《靖康之恥》完)
第西卷·卷尾語
這本《水滸挽花錄》寫著寫著,就超出了原來的計劃。
第西卷的卷名,本來是《八千里路》。我想在這一卷裡寫完岳飛北伐、首搗黃龍、迎回二聖、三聖內鬥、草原西去、家國兩全。但寫到這裡才發現,靖康之變的內容太密、太沉,光是朱皇后那封信、趙構的沉默、女眷們在鹿門寺的安頓,就己經撐滿了整整一卷。收不住,也壓不下。
所以我把第西卷的題目改成了《靖康之恥》,把《八千里路》留給了第五卷。
靖康之變,是恥辱。恥辱不僅僅是皇帝被擄,更是皇室內眷險些被凌辱、大宋臉面幾乎丟盡。幸好有人救了她們,幸好她們活了下來,沒有淪為金兵羞辱宋朝的話題。她們住進了襄陽城外的鹿門寺,有人不肯回臨安,有人關上了門,有人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再也沒有開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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