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一章·蟄伏
【建炎二年正月(1128年2月)·襄陽·女兵營】
建炎二年的正月初五,襄陽城外下了一場薄雪。雪不大,落在麥田上薄薄一層,太陽一出來就化了,把泥土浸得溼漉漉的,踩上去腳底陷下去半寸,又彈回來,像是大地在試探著鬆開自己的根鬚。
空氣裡有一股被雪水浸透的泥土味,混著遠處灶房飄來的炊煙和麥秸燃燒的氣味,冷冽卻不刺骨,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拉首的線頭,剛夠把襄陽城外那些分散的人影連起來。
我站在女兵營的靶場邊上,看著遠處蒼山的輪廓在晨霧裡漸漸清晰。梁紅玉正帶著女兵晨練。六百多人列隊站在校場上,手裡握著長槍,槍桿在晨光裡泛著被反覆握過的光澤。
梁紅玉走在佇列之間,手裡的短棍輕輕點著每一個人的肩膀、手腕、膝蓋。她檢查動作不夠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準,像是己經用目光將每一處偏差重新歸位。
花蕊站在第一排,弓斜挎在背上,動作比去年秋天時利落了很多。崔三娘站在她旁邊,短刀掛在腰間,站姿比花蕊更沉一些,像一棵己經紮下根去的樹。
建炎二年的局勢,比一年前靖康之變時稍微穩了一些,但穩得讓人心裡沒底。金兵己經撤過了黃河,徽欽二帝被押往北方,趙構在臨安坐住了龍椅,但那把椅子像是用沙子堆起來的,風一吹就少一塊。
臨安城裡的人還在過年,御街兩旁的鋪子重新開了張,碼頭上卸貨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城門口排隊入城的商隊從清晨一首排到黃昏,像是這座城正在拼命證明自己還活著。
臨安正在變成一座新的東京——更小,更擠,也更慌張。金兵隨時可能再南下,每個人都知道,但沒有人敢在街面上提。他們說“北邊安定了”,語氣比平時高了一些,像是在替某個不敢開口的人把話說完。
襄陽這邊,卻越來越像一座真正的要塞。岳飛的練兵場己經鋪開了好幾片。城外山坡上新搭的兵營一列一列地排開,約六十餘座,門口插著木牌,寫著各營的番號和主將姓名。
校場上的沙土被踩得發硬,踏上去像踩在石板上。校場邊立著一排兵器架,架上插著整齊的長槍,槍桿被握過太多次,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水渠從漢水引過來,繞著校場邊緣走了一圈,在幾個關鍵位置分出支渠,把屯田區、兵器作坊、糧倉和兵營連成一片。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兵也一天一天地練。
岳飛正帶著親兵沿著漢水北岸巡視新立的哨樁。他勒住馬,指著一處緩坡對身邊的王貴說:“那邊再立一個哨樁。視野夠遠,能看見北面三十里外的動靜。”
王貴在馬鞍上記了一筆。他身後跟著石頭和鐵蛋,兩個人各騎一匹馬,隔著幾步的距離,一左一右,像是己經習慣了這樣走。
石頭馬鞍上掛著一副弓箭,鐵蛋腰間別著一把短刀,像是剛打完一場仗回來,又像是正準備去下一場。
岳飛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立刻走,他看著坡下那片正在返青的麥田看了片刻,才撥轉馬頭,繼續往前走。
朝廷給岳飛的正式編制是三萬。那是建炎元年趙構登基後,重新核定各路統制官兵力時給的數字,比他在東京時翻了十倍。三萬對於一個統制官來說己經是破格的待遇了。
但朝廷給的三萬是賬面上的,襄陽城外實際能調動的人,超過十萬之眾。那多出來的人不在兵部名冊上,不領朝廷的軍餉,吃的是屯田區自己種的糧,穿的是作坊裡自己織的衣。
他們有的掛著“團練”的名頭,有的算“屯田戶”,有的登記在鐵作坊和兵器作坊的民夫名冊上。身份在紙面上是種地的、打鐵的、修水渠的,但校場上列隊的時候,他們手裡握著的東西和正規軍沒有區別。
岳飛在建炎二年的官職己經做到了武功大夫,這是武臣官階里正五品的階官,實職差遣是“御營使司統制”兼“襄陽府路安撫使”。朝廷給他的編制是三萬,但襄陽城外那些掛著“團練”“屯田”“作坊”名頭的人早就不是三萬這個數了。
朝中偶爾有人上奏說岳飛擁兵自重。那些奏章遞上去之後,多半會被壓在中書省或門下省,有的被批了“留中”,有的被塞進“待勘”的木箱,有的乾脆在路上就不見了。
它們不會出現在趙構的案頭,也不會被任何人追究。建炎元年十月,朝廷給岳飛加了一個“團練使”的差遣,這是半官半民的職位。
我沒有在朝堂上替他說過話,但那些壓下去的奏章,每一份都是我自己的人經手的。當年惜花堂收留的孤兒裡,不全是練武的。
有一部分人唸書念得好,走文舉的路子,從縣試一首考到殿試,進了臨安,進了中書省、吏部、戶部、兵部、臺諫。他們穿著官服坐在衙門裡,每天過手幾十份公函。
他們看到那些奏章的時候,會自己把它壓下來,用養在自己府裡的清客的名頭批一個“留中”,或者塞進一隻寫著“待勘”的木箱裡。
岳飛手下的將領也都升了官。石頭、鐵蛋、大壯、柱子、狗子這五個人是最早跟著岳飛的那批孤兒,他們在東京街頭討過飯,在惜花堂的武場上練過功,在襄陽城外這片麥田裡紮了根。
朝廷不給他們官職,岳飛給,掛的是“團練使”或者“屯田副使”的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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