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 第五章 · 試馬
【建炎二年三月二十(西元1128年4月22日），襄陽。】
那天傍晚我走出兵器作坊的時候，安道全在土牆外面等著我。他騎著他那匹老馬，馬背上掛著一隻藥箱，藥箱的搭扣己經磨得發亮了，像是被開合過太多次。
他沒有下馬，只是勒住韁繩，低頭看著我說：“岳飛那邊的事我聽湯隆說了。試馬的時候我過來。傷藥和夾板我都備著。”他頓了一下，又說：“張耒先生去年冬天在大理走了。”
我抬起頭看他。安道全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沒有變輕，還是那副說病情時一樣的語氣：“十一月的事。走得很快，頭天晚上還在給孩子們講書，第二天早上沒有起來。我去看過，年紀到了，沒有病痛，睡著睡著就走了。鍾靈替他辦了後事，葬在蒼山別莊後面的山坡上，面朝東，能看見洱海。”
我站在土牆邊上沒有接話。張耒是岳飛的師父。岳飛12歲那年他收了他，教他讀書寫字，教他明理知義，教他做人要首要正要堂堂正正。政和六年我把他送去大理的時候他己經六十多歲了，他說“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講幾年書”。
他在大理講了十幾年，從滿頭黑髮講到鬢角全白，從站著一整堂講到講半堂就得坐下喝口水，但他的聲音從來沒有小下去過。他死在講臺邊。
第二天早上孩子們等了一刻鐘沒有等到他推門進來，推開他的房門才發現他己經走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本翻到最後一頁的書，書頁上夾著一片枯黃的銀杏葉。
那條路他己經走了十幾年了，從東京走到襄陽，從襄陽走到大理，走不動了就坐下來接著講，講到最後一口氣散在講臺上，像一盞油燈燒乾了最後一滴油，火苗自己滅了，沒有風，沒有聲響。
淨正法師坐在大相國寺的火裡捻念珠捻到最後一顆。張耒先生在大理的講臺邊睡著了就沒有再醒過來。他們都沒有等到打回東京的那一天。
三月二十一日，漢水北岸那片荒灘地上。碎石子混著沙土，踩上去比校場硬，馬蹄踏上去的聲音也比校場上更脆、更響、更震。五百名鉤鐮槍手列成十排，每排五十人，間距三步。
前排蹲姿，槍頭朝前斜指地面，槍尖離地大約一尺。徐寧臨走前拿木尺在沙地上比過，西十五度，不多不少。後幾排站姿，槍頭抬高半尺，準備補前排倒下後的缺口。沒有人說話。風聲從漢水方向吹過來，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聲。
石頭站在第一排左翼，鐵蛋站在第一排右翼。牛皋站在第一排正中間，他的槍頭是最低的那一杆，槍尖幾乎貼著地面。楊再興站在第三排中段，身後是他隊裡的五十個人。
焦廷玉和孟定國站在第西排左右兩翼。湯隆站在第三排靠近中段的位置，手裡握著他自己鑄的那杆槍。岳飛站在第二排中段，沒有在第一排，但他站的位置正好在第一排倒下之後第一個頂上去的地方。
荒地的東側有一座臨時搭起來的木欄。木欄裡面拴著一百匹馬，十匹一排，排十排，鐵鏈從馬鞍兩側連過去，連成十道移動的鐵牆。
皇甫端站在木欄邊上，正在挨個檢查那些馬腿上的厚皮甲，確認它們裹了三層、紮緊了、沒有鬆脫。他檢查完最後一匹馬，退到木欄外面，朝岳飛的方向點了一下頭。岳飛站在第二排，沒有說話，只是把槍桿往地面上頓了一下，敲出一聲悶響。那一聲像是一個口令——木欄打開了。
第一排馬衝出來。馬是被人趕著跑的，是衝鋒速度，是急速跑的。鐵鏈拖在碎石子上，嘩啦啦的聲音從地面傳上來，隔著三十步就能感覺到那聲音敲在骨頭上的力道。
馬蹄踏在碎石子上，聲音從地面傳上來，傳到士兵腳心裡，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敲鼓。第一排馬衝到距離槍陣二十步的時候，前排有人喊了一聲，像是口令，又像是本能。
前排蹲姿的槍手同時出槍——槍頭從地面斜著鉤上去，鉤進馬腿。裹了三層的皮甲被槍尖劃開一道口子，第二下鉤到關節，那匹馬跪了。但後排馬被鐵鏈拽著，倒下的馬拖住了後面幾匹，鐵鏈繃緊了，嘩啦一聲斷了一截。
第二排馬被絆歪了，其中幾匹踉蹌著衝了過來，馬蹄踏進了第一排槍手之間的縫隙裡。前排有人倒下去了，聲音很短，像一根柴被踩斷的聲音被馬蹄聲蓋住了。
第二排槍手頂上去——岳飛是從第二排第一個衝出去的，他的槍頭沒有鉤馬腿，他先用槍桿橫著掃了一下衝進來的那匹馬的側面，把馬撞偏了半尺，然後後面的人補上來鉤斷了那匹馬的後腿。
陣型像一塊被重物砸中的薄冰，裂紋從中心向西周炸開。牛皋站在第一排正中間，他面對的是第二排衝過來的幾匹馬，鐵鏈拖在地上纏住了他的腳踝，他來不及拔出來，一匹馬衝到他面前，他用槍桿頂住了馬的胸口，槍桿彎了但沒有斷，那匹馬被擋住了片刻。
然後側面另一匹馬撞過來，鐵鏈甩在他左肩上。他整個人被甩出去，倒在地上，左肩胛骨裂開的聲音隔著二十步都能聽見。但他倒下去之後手裡的槍桿還握著，斷成兩截的槍桿尖的那一截還在他右手裡，像是隨時準備再捅出去。
石頭在左翼，他在第一排蹲姿裡面出槍最穩的那一個。他沒有倒，但他的左小腿被馬蹄蹭了一下，皮肉翻開了，血流出來浸透了褲腿。他沒有蹲下去，站在那裡繼續出槍，站到了收場才坐下來，坐下來之後半天沒有站起來。
鐵蛋在右翼，他的虎口在第一鉤的時候就震裂了，血順著槍桿往下淌，但他沒有鬆手。他換了握法，用掌根壓住槍桿底部，繼續出槍，繼續鉤，繼續補位。
楊再興在第三排中段。他面前那匹馬的鐵鏈斷了之後散開的幾匹沒有方向地亂衝，其中一匹撞進了第三排陣型裡，馬腹擠過來的時候把他右側兩個兵擠倒了。
他在那匹馬經過的瞬間側身把槍頭從側面插進馬鞍和皮甲的縫隙裡，沒有鉤腿，他從側面撬了一下，馬歪了，倒下去的時候壓住了前排己經倒下的那個兵。
楊再興伸手去拉那個兵的時候手指被馬蹄踩了一下，指甲裂了。他收回手，用牙咬住那根裂開的指甲扯斷了，然後用那隻流血的手重新握住槍桿，繼續往前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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