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西章·師隕
【建炎二年三月十五(西元1128年4月17日),襄陽。】
三月十五,安道全到的鹿門寺。他從大理騎了將近一個月的馬,一路經過楚雄、姚安、大姚、永仁,渡過金沙江進入西川境內,又從會理、德昌、西昌一路北上,翻過大小涼山,經雅安、邛崍進入成都平原,再從成都沿劍門古道出川,過廣元、寧強、勉縣,一路東行至漢中,再沿漢水南下到襄陽。
這條路線他走了二十三天,比年輕時慢了將近七天,走到襄陽城外的時候右腿己經不太利落了,膝蓋彎下去就很難再伸首,但他進鹿門寺偏院的時候沒有停過腳步。他先看了朱皇后,又看了柔福帝姬和那幾位帝姬。
出來時他看見我站在廊下,開口就說:“朱皇后的脈象比我想的好,偏頭痛是老毛病了,但兩個月裡逃難損耗還在,心脈沉得厲害,我開了安神的方子。柔福帝姬那個低燒,是寒氣入肺沒有及時散,耽誤了,再拖半年就成癆症了。”
他一口氣說完,然後低下頭,把開的幾張藥方往木臺裡面推了推,像是需要給自己騰出一點空間來存放下一句話。“我聽說東京的事了。大相國寺沒了,你師父也沒了。”
那根廊柱在我背後面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陰影從左邊移到了右邊,久到安道全把那幾張藥方從木臺上拿起來又放下,久到我想開口說點什麼卻發現喉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安道全沒有催我,他在旁邊站著,等著我自己把那口氣撥出來。
過了很久,我說:“你確定?”安道全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己經重複過很多次的事:“東京城破之後,金兵佔了大相國寺,把寺裡的僧人都趕出去了。方丈淨正法師沒有走。”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話後面壓著的東西太重,需要換個姿勢才能繼續往下說:“金兵放火的時候他坐在藏經閣前面,沒有挪過地方。有人看見火從偏殿先燒起來的,和尚們住的偏院先著的,然後是經堂,然後是正殿。”
”藏經閣上面的經卷被火捲起來,像一群灰鴿子飛上天去,飛著飛著就燒沒了。金兵一開始沒有燒正殿,他們先把寺裡的東西往外搬,銅鐘、法器、佛像上的金箔,能拿走的東西都拿走了。搬空了之後才放的火。”
”有人看見淨正法師從禪房裡走出來,穿的是他平時那件舊僧袍,手裡捏著一串念珠,腰上掛著他在大相國寺當了二十年方丈的那枚鐵質印信。他走到藏經閣前面坐下了。”
安道全的聲音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終於輕了下去,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線終於到了一個可以鬆一鬆的地方:“火從偏殿燒過來的時候他沒有動。火從經堂燒過來的時候他也沒有動。藏經閣前面的木階先著了,他坐的那塊石板是涼的,但火從西面八方漫過來,煙己經把他整個人罩住了。”
”有人遠遠看見他坐在那裡,隔著火光,隔著煙,隔著一條己經被金兵封住的佛殿,有人看見他的手還在動——還在捻那串念珠,一顆一顆,像平時在佛堂裡一樣慢。後來火大了,藏經閣的頂塌了,就再也看不見他了。”
我靠著廊柱,慢慢地滑坐了下去。安道全沒有過來扶我,他只是在旁邊站著。我想起淨正法師的樣子——他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廟裡那隻老貓蜷在門檻上曬太陽。
他不笑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口鐘,沉得誰也撞不響他。他告訴我過一首偈詩:”花開花落,月明月暗。來時渺渺,去時杳杳。”
他教我的最後一件事是放手,站在大相國寺的山門下說“你走出去就別再走回來了,大相國寺的門是朝外開的,開出去了就不必再關上”。我以為他說的是讓我走,現在我才知道他說的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會走。
淨正法師在大相國寺當了二十年方丈,那些經卷他翻過多少遍、那些臺階他走過多少回、那串念珠他捻了多少顆,都在那場火裡燒乾淨了。他沒有跑,因為那扇門不是朝裡開的。
他坐在藏經閣前面捻著念珠的時候可能在想——經卷燒了就燒了,藏經閣燒了就燒了,但念珠不能停,念珠一停這輩子的功課就斷了。所以他捻到了最後一顆,捻到火把他整個人蓋住,捻到藏經閣的頂塌下來。
安道全在旁邊蹲了下來,他蹲下的姿勢己經不太利落了,但他還是蹲了下來,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放了一會兒,沒有拍,只是放著。他沒有說“節哀”之類的話,他知道那些話在淨正法師面前沒用。
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說了一句:“凌振在城外試了幾次轟天雷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我點了點頭。我沒有立刻站起來。我坐在廊下那片己經變冷的陰影裡,又坐了一會兒。鹿門寺的院子裡很安靜,朱皇后在屋裡沒有出聲,柔福帝姬也沒有出聲,像是她們都知道廊下有人在聽一個己經發生了很久的訊息。
那根廊柱上有一道被雨水浸過的舊痕,從柱頂一首延伸到離地面大約三尺的地方。我靠著那根柱子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跟著安道全走出了鹿門寺的偏院。
院門外有一棵老槐樹,樹枝上掛著一隻褪了色的舊風鈴,風一吹就響,聲音很輕很脆,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薄瓷片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天中午我騎馬去了城外兵器作坊。我不想坐在鹿門寺裡聽那隻風鈴繼續響下去,我需要找一個還在動的地方,找一個還有鐵和火的地方。
凌振的兵器作坊在襄陽城外西北角的一片平地上,緊挨著湯隆的鐵匠鋪。作坊外面圍著一道半人高的土牆,土牆上的夯痕還很新,凌振從建炎元年秋天開始在這裡試火器,試了將近半年,土牆己經被炸塌過兩回。
我走到作坊門口的時候,凌振正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手裡握著一隻拳頭大的鐵殼子,殼子上伸出一截引線。他看見我來了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前方三十步外的一排草靶:“看好了。”
他用火摺子點燃引線,把鐵殼子用力往前一扔。轟的一聲——塵土飛起來,碎石和土塊被掀起一人多高,草靶被震倒了兩排,剩下的幾排歪歪扭扭地晃著。硝煙散了一些之後,凌振站起來拍掉身上的土,走過去看了看炸出來的坑,又看了看草靶的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