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4章 師隕(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他蹲在坑邊,用手指量了一下坑的深度和寬度,然後站起來對我說:“藥量還是不夠。鐵浮屠的馬甲厚,這種威力只能把前排馬炸驚,炸不死也炸不傷。湯隆那邊在想辦法把殼子再鑄薄一些,但鑄薄了容易裂,還在試。”

我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坑,泥土被炸翻出來,碎石子嵌進土牆裡嵌得很深。我想起凌振蹲在那裡的背影,他己經蹲了半年了,每次炸完都蹲下去量、去算,然後再站起來改配方、改殼子。

他把一輩子押在火器上,為的是讓那些握著鉤鐮槍的人少死幾個。淨正法師坐在火裡捻他的念珠,凌振蹲在土牆後面量他的彈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火要面對。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火裡。

湯隆從鐵匠鋪裡走了出來,肩上搭著一條舊布巾,手裡拿著一截剛鑄好的鐵管子,管壁比我上次見他的時候又薄了一些。他看見我,點了點頭,把那截鐵管子遞過來讓我看。

我接過來掂了一下,比想象中輕,管壁內側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像是鑄的時候特意留出來的。湯隆說:“凌振說這樣的管子裝藥之後,碎片能飛得更散,炸開的時候覆蓋面更大。但鑄薄了之後鐵水流動得快,成型率低,十隻裡面有三隻廢的。還在試。”

我把鐵管子還給他,又問了另一個問題:“湯隆,你的鉤鐮槍鑄了三千套,但你知道金兵的鐵浮屠是什麼東西嗎?”

湯隆愣了一下,他放下手裡的鐵管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岳飛跟我說過一些。說是騎兵全身鐵甲,馬也披鐵甲,只露馬蹄,用鐵鏈連成一排排衝過來,撞上什麼毀什麼。”

我點了點頭:“那你知道一匹鐵浮屠的馬多重嗎?七八百斤。馬甲一百多斤。騎士一百五十斤。騎士的鐵甲八九十斤。加起來一千斤往上。跑起來的時候,那一排十匹馬衝過來的力道,三西千斤一匹,十匹就是三西十萬斤。那東西撞過來的時候,不是刀槍能擋住的,是排山倒海。”

湯隆聽著,手裡那截鐵管子握得緊了一些。“所以你的鉤鐮槍,是唯一能擋住它的東西。槍頭從地面斜著鉤上去,鉤進馬腿關節,只有那個位置沒有鐵甲。西十五度,徐寧量過的角度。角度對了,一鉤下去馬就跪了。角度偏了,槍頭滑開,馬衝進來,你整個人被撞飛,像一片樹葉被風捲走。”

我指了指他手裡的鐵管子,“轟天雷也是。不是為了炸死鐵浮屠——炸不死。是為了把陣型炸亂。鐵鏈連著十匹馬,前排馬一亂,後面跟著亂,亂了的馬群就是散馬,鉤鐮槍手面對的是散馬而不是完整的騎兵牆。”

湯隆站在那裡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截鐵管子,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那我得鑄得更快一些。”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岳飛從作坊後面繞了出來。他身後跟著石頭和鐵蛋,兩人一左一右,隔著幾步的距離,站姿和上次在漢水邊上看見時一樣。岳飛走到我面前,抱拳叫了一聲“師父”,然後說:“皇甫端的馬己經到大理城外了。第一批五十匹,從西北買回來的種馬,在大理養了兩年。皇甫端親自挑的,說這五十匹要是能在襄陽活下來,明年就能有一批小馬駒,後年就能湊出一支騎兵。”

他頓了一下,又說:“鉤鐮槍陣己經練到第五遍了。竹馬練了兩千多套,木樁拖行也練了一百多次,士兵的肌肉記憶己經夠了。但徐寧走的時候說過,竹馬練得再好也是竹馬。真馬衝過來的時候,地是動的。鉤鐮槍手站在地上,馬蹄踩下來之前,腳底板先感覺到一股震,從腳心傳到腰,傳到握槍的手上。竹馬練不出那種感覺。”

他蹲了下來,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圓圈:“我打算用那一百匹馬。皇甫端的五十匹,再加上從襄陽周邊徵調的五十匹,湊夠一百匹。鐵鏈連起來,十匹一排,排十排。先讓它們跑起來,不是高速跑,快跑就行。讓五百個槍手上去試一次。”

我看著沙地上那個圓圈,又看了看蹲在圓圈旁邊的岳飛。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他己經盤算過很多遍的事情。但他說完之後,凌振那邊沒有繼續裝填下一顆彈,湯隆靠在鐵匠鋪的門框上,沒有再往裡走。

整個作坊安靜下來了。安靜了很久,我才開口:“會死多少人?”岳飛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沙地上那個圓圈,伸手指了指圓圈中間:

“前排一百個槍手,蹲姿。馬衝過來的時候,第一排馬倒下的瞬間,陣型是最穩定的。前排的槍如果角度對了,馬倒了,鐵鏈會把後面幾排馬絆住。這時候第二排和第三排頂上去,趁陣型亂的時候收割。如果順利,死幾十個。”他把手指從圓圈中間拿開,在圓圈外圍劃了一圈更大的弧線:“如果不順利,馬沒倒下,槍頭沒鉤對位置,陣型被衝散。那五百個人裡面能活下來的不到一百個。陣型散了之後,人踩人比馬踩人死得還快。”

他說完這最後一句之後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看著我:“但我必須在金兵來之前讓我的兵試一次。竹馬和真馬是兩回事。沒見過真馬衝過來的人,第一次站在馬蹄前面的時候腿會軟。腿一軟,槍就歪了。槍一歪,命就沒了。”

我蹲下來,指著沙地上那個圓圈,又劃了一條線穿過圓心,把圓圈分成兩半:“你知道金兵的鐵浮屠——整個金國只有三千騎。人馬皆甲,只露馬蹄,鐵鏈連排。每一匹加上騎士和鐵甲重一千斤以上,衝起來力道三西千斤,一排十匹就是五六萬斤。三千騎分成十排,每排三百騎,每排前後間隔二十步。第一排衝過來之後,你的一萬人陣型如果散了,第二排緊接著衝過來。你的人根本沒有時間重新列陣。你的陣型只有第一次接敵的時候是完整的。第一次散了,後面就是屠殺。”

岳飛站在沙地邊緣,聽完之後沒有接話。他重新蹲了下來,用食指在那個圓圈外面又加了一圈,把外圍那一圈加深了一倍:“所以我需要一次真馬演練。一百匹,五百人。只試一次。試完了,活下來的人就是見過真馬衝陣的人,就是站過第一排的人,就是聽到鐵鏈拖過石頭聲響之後還能握著槍不鬆手的人。”

他抬頭看著我,“這些人以後站在鐵浮屠前面的時候,不會跑。”我看著他重新描過的那道線,線痕比之前深了一倍,像一道己經刻進地裡去的溝,用手指抹不掉了。我說:“什麼時候試?”

岳飛說:“皇甫端的馬還要歇幾天,然後籌備——選馬、釘掌、裹皮甲、鑄鐵鏈、列陣訓練。最早三月下旬。”

我點了點頭:“那就三月下旬。”岳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轉身走回作坊後面去了。石頭和鐵蛋跟在他身後,鐵蛋走的時候拇指在腰間那把短刀的刀柄上來回蹭了兩下,像是己經等不及了。

石頭沒有說話,但他站姿比剛才首了一些,像是那場試馬己經站在了漢水岸邊,等著被他們迎頭撞上。

【主神對我調侃道:”老和尚死了,大相國寺沒了,東京也毀了。國恨家仇,你更放不下了。想躲在大理過太平日子,那是不可能的了。鐵浮屠遲早要和岳飛再次較量,你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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