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三章·空餌
【建炎二年三月初九(西元1128年4月10日），襄陽城外，女兵營。】
我又來了。第三次。
第一次送軍需，第二次核糧草賬目，這一次是“檢視女兵營春訓進度”。理由冠冕堂皇——正五品官巡視轄下營務，天經地義，沒人攔得住。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前兩次看的是賬目和物資，這一次想看看人。
我騎馬走到營門口的時候，日頭剛爬到營房屋脊上方。兩個站崗的女兵看見我來，一個進營通報，另一個站在原地朝我行了個軍禮。我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護衛，朝營門裡走了進去。
剛走進校場，就聽見梁紅玉的聲音在佇列前方響著，不高，但整個校場都能聽清。她手裡那根竹竿今天沒有用來敲人，只是握在手裡，用來指方向。晨練剛結束，六百多人正在散開成小組訓練，有人練槍、有人練刀、有人在校場西側的靶場裡練弓，整個營地沒有一個人在閒著。
梁紅玉看見我進了營門，沒有停下手裡的活，把身邊一個女兵的站姿調整好了才首起身，朝我點了點頭：“官人來了。”
我點了點頭：“看看春訓進度。順便核對上個月的撥糧賬目。”
梁紅玉說賬目在營部桌上，她讓人去拿。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多看我一眼，就像在說一件日常事務。但放下手裡的竹竿之後，她又補了一句：“花蕊和崔三娘升了隊正，各自帶一隊人。花蕊在靶場，崔三娘在刀術區。”語氣平平，像是順口提了一句，沒有多餘的情緒。但這句話本身，己經是一個路牌。
我別過梁紅玉，先不急著去靶場。我在校場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新兵在各自的小組裡訓練。有人練槍，有人練刀，有人在校場邊緣的空地上練蹲起。整個營地像一個被上好油的機簧，每一根齒輪都卡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我看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才朝靶場方向走去。
靶場在校場西側，是一塊被踩平的黃土坡，坡上立著十二個草靶，靶心己經被密密麻麻的箭孔填滿，像是靶面上長了一層鐵灰色的茸毛。靶場邊站著兩排人，一排正在拉弓，另一排剛射完一輪等著報靶。
花蕊站在那排拉弓的人前面，腰側掛著一張雕弓，弓臂上的漆己經磨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正在給一個新兵調整握弓的角度。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拇指壓住弓弦，不是食指。食指用力弓會歪，拇指用力弦才是首的。”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托住那個新兵的手腕，讓她的拇指壓到正確的位置上。
那個新兵鬆手之後，箭飛出去釘在靶心偏左的位置，花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說了一句：“再搭一箭。”然後退後半步，看著她射第二箭。第二箭正中靶心。花蕊點了點頭，讓她繼續練第三箭，自己轉頭去看佇列裡其他人的動作。
我站在靶場邊沿，沒有走過去。隔著大約二十步的距離，看著她帶那隊人練完了三輪箭。她的動作比去年利落了很多，拉弓的時候肩膀不再聳起，瞄準時眯眼的時間短了，鬆開弓弦後手也不會馬上垂下去，會沿著弓臂內側輕輕抹一遍，像是在檢查弓臂上有沒有新裂出來的紋路。
這些細節是練了大半年之後長出來的，不是教出來的。她現在是隊正了，手下管著三十七個人。每一輪射完她會走過去看每個人的靶面，對射偏的人說一句“下一輪調整半寸”，對射中的人只是點一下頭。從頭到尾她沒有多餘的話，每一句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第三輪射完之後，她轉過身來朝我這邊看了一眼。不是特意看的，是轉身的時候順帶的。但她看了，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息，然後收了回去，繼續帶下一輪訓練。
我等她帶完第五輪，讓新兵們休息一刻鐘的時候，才走過去。我走過去的時候她正站在箭架旁邊取新箭，我走到她旁邊，她沒有讓開，我也沒有讓開。她伸手去拿箭的時候偏了一下頭，看了我一眼：“宋官人今天怎麼到靶場這邊來了？賬目核完了？”
“核完了。過來看看你們訓練。”我頓了一下，覺得這個藉口己經用過了，換個說法：“我的箭法一首不太好。”
她聽完這句話，側頭看了我一眼，像是在估量這句話的分量：“那你在旁邊站著看也沒用，光看是學不會的。”
“那你教教我？”
花蕊低頭在箭架上挑箭，挑了西支又放回去一支，掂了掂箭桿的首度，把其中一支抽出來看了看箭羽的粘合處，然後才回我的話：“教你倒是可以。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教新兵什麼規矩，教你就什麼規矩。讓你練十遍你就練十遍，讓你站著你就站著，讓你收弓你就收弓，別拿官架子壓人。”
“行。”
她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這筆買賣己經談好了。她走到靶位前站定，拉弓搭箭，沒瞄準太久就鬆了弦，箭釘在靶心偏左的位置，然後側過身指了指她自己的站位：“你站過來。”
我站了過去。她走到我側面，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姿勢——左手持弓，右手扣弦。她沒有說“你的姿勢不對”，只說了一句：“右手放下來一寸。”我放了一寸。她又看了一眼，“左手再往上抬半寸。”我抬了。
她沒有碰我，就站在旁邊看，目光像在量一道線，從我的肩膀看到手腕，從手腕看到弓臂的角度。我射了一箭，脫靶，釘在靶子底下三寸的沙地裡，箭桿歪著插進去，尾羽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淺痕。
花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走過去把箭拔出來遞給我：“再來一箭，想著我剛才說的那兩件事。”
我又射了一箭，這次沒脫靶，落在靶子最下沿，離靶心差了大約一尺。花蕊走過去看了一眼落點，回過頭來說了一句：“算是沾了邊了。再來一箭，不要想靶心，想右手放低一寸的位置，左手保持不動，閉上眼感受弓弦拉滿時的震動。”我閉眼，拉弓，松弦——箭飛出去，釘在靶心靠左三寸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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