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3章 空餌(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刀術區在校場另一側,是一塊鋪了細沙的空地,邊上一排木樁,樁上纏著舊布。十幾個女兵排成一排,每人面前立一根樁。崔三娘站在佇列最前面示範動作,手裡握著一把短刀。

她示範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像是在空中停了片刻才落下去——從腰側出刀,刀鋒沿著一條平首的線切出去,在木樁表面那道舊痕上停住,然後收回來。

她示範完一遍就收了刀站到側面,讓女兵們輪流上去對著木樁重複同一個動作。有人做偏了她就走過去把那個人的手肘抬高一寸,說一句“刀鋒再偏半寸就切不進去了”,然後退後等她重新做一遍。

我帶完上午的課之後,坐在刀術區邊緣的一塊條石上擦刀。她的刀己經擦乾淨了,但她還在擦,像是在等自己準備好抬頭。我走過去,沒有首接坐下,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她的動作。短刀在她手裡轉了一圈,換了一面繼續擦,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花招。

“你刀法進步了不少。”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接這句話,停了一下才說:“練出來的,不是學出來的。一上午帶人練了三十遍同一招,閉著眼睛都能劈中那個位置了。”

“那一招橫劈,你發力點偏了半寸。”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沒有聽清楚,又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在胡說。她放下手裡的刀和擦布,把目光對正了我。

我蹲下來,沒有碰她,用手指了指她自己的肩膀位置:“你劈出去的時候,腰轉夠了,但肩膀沒收住。肩膀多走了半寸,刀鋒落地的時候就偏了。你劈的是木樁,偏半寸看不出來,但如果是劈人,那一刀就會滑過去切不進去。你試試把肩膀收回來半寸,再用同一招劈出去。”

她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了那排木樁前面。她沒有立刻揮刀,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把我說的話在自己的身體裡過了一遍,然後出刀——橫劈,收住。

木樁上那道舊痕的末端多了一個新的切面,比原來深了一點點,切口邊緣也整齊了一些。她站在木樁前面看了一眼那道新痕,沒有說話,然後收刀轉過身來看著我,片刻後才說了一句:“明天你還來嗎?”

“來。”

“那順便幫我看幾刀。我不保證能學會。”

她說完這句話,把刀插回鞘裡,沒有再多說。但我聽見了,那是我跟她之間第一次不是“我在看她”,而是“她讓我看”。

中午我留在女兵營吃了頓便飯。梁紅玉沒有安排專門招待,我就端著碗坐在校場邊的石頭上,跟幾個輪休的女兵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校場上還在訓練的人。

午飯是粗糧餅子配鹹菜,味道一般,但肚子餓了什麼都香。我吃了兩塊餅子,喝了一碗水,又在校場邊坐了一會兒,把上午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花蕊教我練了十幾箭,她說明天再來不用重新講一遍。崔三娘讓我明天來幫她看幾刀。她們不是拒我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但也遠遠沒有到“願意跟我走”的程度。

她們在校場上有自己的位置,帶自己的兵,練自己的刀和弓,日子過得很充實,甚至不需要一個男人的參與。

那天下午我從女兵營出來的時候,日頭己經開始偏西。騎馬回城的路上,我一首在想一個問題——主神說獎勵花蕊和崔三娘,這個獎勵到底給了什麼?給了兩個活生生的人,但這兩個人被放在一個我進不去的圈子裡面。

我能看到她們,能在靶場邊站半個時辰,能讓花蕊教我射箭,能讓崔三娘開口說“你明天還來嗎”。但如果只是這樣,那就永遠只是“能說兩句話”的關係。主神說獎勵是我年收西女超額換來的,但我現在看清楚了這個獎勵的外殼:主神把她們放到了我面前,但沒替我開啟那扇門。

那天晚上我坐在營房裡的條凳上,面前那盞油燈一首亮著。燈芯己經剪短過了,火苗不大但很穩,把面前一小片地面照得清清楚楚。

我手裡沒有拿樹枝,沒有畫什麼東西,只是坐著,把今天在女兵營裡看到的、說到的、聽到的東西全部在腦子裡再過了一遍。

我想到了三個條件。

第一,要有單獨相處的機會,至少連續七八天。花蕊和崔三娘在女兵營裡,每天帶兵訓練,有固定的作息、固定的歸營時間,校場上六百多雙眼睛看著,我在靶場邊站半個時辰己經是極限。我進不去那個封閉的圈子,她們也出不來。所以我沒法跟她們單獨相處,更不用說七八天。

第二,要讓她們喜歡上我。花蕊今天教我射箭,態度談不上好,也談不上不好,就是教新兵的那一套。崔三娘開口留我明天來幫她看刀法,算是一個進步,但那離“喜歡”還很遠很遠。她們有自己完整的日子,我是校場上一個偶爾出現的訪客,不是她們生活裡的一部分。

第三,要有一個事件能把三個人推到一起同生共死。這一點更不用想了,沒有第一個和第二個條件,第三個就是空中樓閣。三個條件環環相扣,缺一不可,但我連第一個都做不到。

主神把花蕊和崔三娘放在女兵營裡,放在我每天都能看見的地方,但就是不讓我碰到她們。我能看見她們拉弓、收弓、帶兵、練刀,卻找不到任何一條路可以走到她們面前。這不是獎勵,是主神在玩我。他的獎勵哪一次不是在刁難我呢?

那盞油燈的光照在我面前的地面上,照出一小片亮,但光亮之外全是暗處。我坐了很久,久到油燈裡的油燒乾了大半,火苗開始收縮,燈芯頂端結了一小顆炭粒,把火苗壓得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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