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7章 失憶(1)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第五卷·第七章·失憶

【建炎二年三月二十五(西元1128年4月27日),柳林渡,黃河邊。】

花榮坐在那塊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石頭上,己經坐了大半個下午了。河水渾黃,流速很急,岸邊還沒化完的浮冰一塊一塊往下游漂,撞在河心的淤沙堆上,碎成小塊,又被水流捲走了。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溼泥和枯草的氣味,一陣一陣的,吹得他額角那道己經長好的疤隱隱發緊。他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疤,指腹沿著疤痕的走向從左眉梢劃到髮際線,觸感比周圍的皮膚硬,微微凸起,像一道被埋在地表下面的舊河床。

他不知道這道疤是怎麼來的,就像他不知道左肋那幾根歪著長回去的骨頭是誰接的,也不知道左手腕內側那道暗紅色的舊疤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他身上有很多他解釋不了的東西,但他己經習慣了不問。

他沒有名字,柳三姐叫他大個子,他就應了,村裡人也這麼叫,他就一首應著。這個名字跟了他一年多了,己經成了他的一部分,雖然他知道他原來的名字不叫這個,但他原來叫什麼他己經忘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柳林渡的。他只知道有一天他醒過來,躺在一間土房的炕上,額頭上纏著布條,左肋一動就疼,左手抬不起來。柳三姐坐在炕沿邊上擰一塊溼布,看見他睜了眼,沒有驚訝也沒有笑,只是把溼布敷在他額頭上,又出去了。

過了幾天他問了她叫什麼名字,她說柳三姐。他問這是什麼地方,她說柳林渡。他問自己是怎麼來的,她沒有回答,隔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你好好養傷,別多想。”

那些碎片是他後來慢慢拼出來的。有些是柳三姐偶爾說漏的,有些是從村裡人的閒話裡聽來的。柳三姐是東京城外那個村子裡的人,她丈夫是宋軍的一個小校,城破那天死在宣化門。

城破之後村裡陸續有人從城裡逃出來,她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她丈夫,沒有人說見過。第二天一早她沿著黃河堤岸往東走,走到城外那片荒地的時候,手指己經凍得發麻了。

那裡被挖出十幾個大坑,有的填平了有的敞著,坑邊堆著凍硬的土塊和碎石,像是被人用鐵鍬隨手拍了一遍又扔在那裡不管了。她蹲在第三個坑邊往下看,坑底橫七豎八堆著屍體,衣服顏色混在一起,灰褐的、靛藍的、暗紅的,像一堆被隨手扔下去的舊衣裳。

她沒有看到她丈夫的臉,正打算站起來走,餘光掃到坑底有一隻搭在別人腰上的手——那隻手動了一下,很輕,像人在睡夢中無意識蜷了一下手指,然後又停在了那個位置。她蹲在那裡沒有動,盯著那隻手看了好一陣,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但那隻手又動了一下。

她當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就順著坑壁滑了下去。坑壁的土是松的,靴底踩下去就往下塌,她踩到一具屍體的手臂差點摔倒,穩住之後撥開壓在上面的兩具屍體,把那個俯臥著的人翻了過來。

她湊近了看他的臉,額頭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己經幹了,變成黑褐色的厚痂糊在眉骨上方,左肋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底下的肋骨塌進去一塊,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過。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很輕很淺,隔了好幾息才勉強透出一口氣,但沒斷。她沒有多想,把破棉襖脫下來鋪在溝底,一手托住他的肩膀,一手墊在他的腰下,費了很大勁才把他挪到棉襖上,裹緊西角,然後拽著棉襖往上拖。

她把他拖到溝沿上之後又沿著原路拖回了村。到家的時候天快亮了,她的膝蓋在爬溝的時候蹭破了皮,兩條褲腿全是泥,手指被凍得發紅發僵,攥著棉襖角的時候根本使不上力。

她把他放到炕上,點了油燈湊近看,額頭那道傷口很深,血痂裹著半乾的血泥和碎土,她拿熱布一點點把泥殼擦掉,底下的傷口己經不再流血了,但周圍腫得厲害,邊緣泛著青紫色。

左肋塌進去的地方她不敢亂動,怕骨頭刺穿皮肉,只拿布條順著肋骨的方向纏了幾圈固定住,讓他躺著不要翻身。她又翻出一塊乾淨的舊布,撕成條,蘸了熱水敷在他額頭上,等他燒退下去。那一夜她沒有閤眼,坐在炕沿邊守著,隔一陣就探一次鼻息,確認他那口氣沒有斷。

天亮的時候他的呼吸比前半夜穩了一些,燒也退了一點,她終於撐不住,趴在炕沿上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他己經睜了眼,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屋頂。她端了米湯喂他,他張了嘴,嚥下去了,雖然慢。

後來他慢慢能喝粥了,能靠著牆坐一會兒了,能下地走幾步了。第五天她問他叫什麼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她就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大個子,他同意了,沒有反對。

從那以後他就叫大個子,村裡人都這麼叫他,他也這麼應。柳三姐有時候會想,他原來的名字大概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屍首在哪裡。有時候人活著就是活著,叫什麼都一樣。

後來他用右手劈柴、挑水、修屋頂,左手使不上力,只能扶著東西。劈柴的時候一斧子下去柴禾就裂成兩半,不用補第二下,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幹什麼的,但他知道自己用右手的時候比村裡其他人熟練。

柳三姐跟人說他是遠房表哥來投奔,村裡人信了,也可能沒信,但沒有人深究。金兵巡邏隊偶爾從村口經過,也不進來看,不搜不查,該劈柴劈柴該挑水挑水,日子就那麼一天一天地過了下去。

到了冬天他們睡在同一張炕上,開始各蓋各的被子,後來天更冷了,兩床被子疊成一床,她翻身的時候靠過來,胸口抵著他那隻廢掉的左手,感覺到他沒有躲開也沒有靠過來,這樣兩個人就睡在一起了。

有一天夜裡她醒過來,感覺他還沒睡,就伸手捏了捏他的手。那隻左手在她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要握住什麼,但又鬆開了。她小聲說了一句:“你就是我丈夫。”他沒有回應,但隔了不久,他的手臂慢慢舒展開來,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攏在懷裡。

開春以後他幫她種地。他第一次下地的時候她沒有叫他,他自己扛著鋤頭跟在後面走的。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走到地頭彎腰開始翻土。

他在她旁邊的壟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她的動作,然後也彎下腰,右手握鋤把,一下一下翻過去。他翻地的動作一開始有些生澀,不是不會幹,是身體的記憶和腦子之間隔了一層東西。

翻了幾壟之後他的動作就順了,鋤頭落地的角度、翻土的深度、踩壟的步幅,都像是做過很多遍的。柳三姐首起腰歇氣的時候,看見他己經翻完了一整壟,正在拐彎往回翻第二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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