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7章 失憶(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她注意到他割了幾刀之後微微皺了皺眉,不是累,是不對勁。他停下來看了看自己握鐮刀的姿勢,又看了看麥稈根部那個齊整的切口,然後把鐮刀換到左手試了一下——左手握不住,鐮刀差點掉在地上。

他用右手接住,換回右手繼續割。她說了一句:“我來吧。”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把鐮刀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冰涼,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她割完那壟麥子回頭看見他還坐在那裡,就走過去挨著他坐下,說:“歇夠了再幹。”他沒有看她,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我以前應該會用左手。”她沒有接話。兩個人坐在田埂上,風從河那邊吹過來,把倒下的麥子吹得輕輕動了一下,像一排正在翻身的人。

夜裡收工回家,她把新麥磨的麵粉做了一鍋餅。他吃了三張,她吃了兩張,剩下一張放在灶臺上留到明天早上。她洗碗的時候他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柳樹在月光裡的影子,手指又微微彎曲著搭在膝蓋上,像是在握一件不存在的兵器。

她洗完碗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靠著門框坐著,過了一會兒她靠過來,肩膀抵著他的肩膀。他沒有躲開,也沒有轉過頭來。

她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過了一會兒他伸出右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像在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晚上她先躺下了,他還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才進來。她聽見他跨過門檻的聲音,把被子掀開一角,沒有點燈。他摸索著躺下來,她側過身,把手搭在他的胸口,他沒有說話,後來她跨到他身上坐著,黑暗裡只能看見他輪廓的起伏。

他仰面躺著,左手放在枕頭旁邊,沒有動,右手扶著她的腰側,像是在確認自己在哪。那件事結束之後她趴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從快變慢,從慢變穩。

她沒有問他有沒有想起什麼,因為在這個時刻他想了什麼其實不重要了。她只是趴在那裡不想動,他的右手就停在她腰後,過了很久才慢慢鬆開,落在她後背上,像一把收起來的刀。

他發現自己會武功,是很偶然的事。那天村裡兩個後生在打穀場上打架,圍著看的人圍了一圈。花榮從地頭回來路過打穀場的時候,那兩個後生正扭在一起,一個掐著另一個的脖子往地上按。

他本來沒有停下來,但走到場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因為那個掐人脖子的姿勢在他眼裡像是被放慢了——那是一個破綻很大的動作,脖子往前伸著,整個肋部完全暴露在對方肘擊的範圍裡。

他站在那裡看了幾息,旁邊有人說了一句“大個子你要不要上去拉一把”,他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那兩個後生,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柳三姐那天傍晚回家的時候,看見他坐在灶臺旁邊削一根木棍,右手的動作很快,刀刃貼著木棍的表面往下削,削下來的木片薄而均勻,落在他腳邊堆了一小堆。

她看了他削木棍的動作一會兒,沒有說話,轉身去端菜了。那根木棍後來被他放在門後面,柳三姐掃地的時候看見過幾次,沒有問,也沒有扔。

他特別喜愛弓箭,這一點她也看出來了。春天黃河邊有一棵老榆樹,樹幹上留著一圈一圈的舊傷痕,像是有人拿鈍器反覆砍過之後留下的疤。

有一天下午他走到那棵榆樹面前站住,抬頭看著樹幹上那些傷痕,看了很久。那些傷痕不是刀斧砍的——有些是箭矢扎進去之後留下的凹坑,深淺不一,有的深到箭頭拔出來時帶出了一塊木茬,有的淺得像只是蹭了一下樹皮就走了。

他站在那棵榆樹前面,看著那些凹坑,忽然覺得自己知道那些坑是怎麼來的。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其中一個較深的凹坑,指腹沿著坑壁的內沿走了一圈,然後收回手,轉過身在西周轉了一圈,走回院子裡。

柳三姐正在晾衣服,看見他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下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粗細合適的柳條,用刀削了一截,用麻繩把兩端綁起來,做成了一張簡陋的弓。

那把弓很小,弦是用舊鞋底的麻繩搓的,拉不了滿弓,最多隻能彈出去幾丈遠。但他拿著那張弓的時候動作變了——他先把弓舉到眼前看了看弓臂的弧度,又用拇指壓了一下弓弦試了試鬆緊,然後左手持弓、右手扣弦,試了一個拉弓的姿勢。

他的左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手臂微顫著怎麼也拉不開弓弦,整個人僵在那裡,手指微微發抖。他的右手還能拉,他的眼睛還能瞄,他的身體還記得拉弓瞄準時該有的姿勢,但左手使不上力,弓弦只拉開了一小半就停住了。

他放下弓,低著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左手,手指有些僵,伸不首也握不緊,弓臂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牆根底下停住了。他把那張弓放在了牆根下,轉身進屋了。

柳三姐把那張弓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原處。隔天她趁他在地裡幹活的時候,把那把弓從牆根下收進了屋裡,放在櫃子頂上,又把櫃子蓋好。那把弓她沒有扔,也沒有告訴他,只是放在那裡。

夏夜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風是熱的,帶著麥秸和泥土的氣味。他坐在門檻上,右腳踩著門檻邊緣,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垂在身側,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握住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擺出這個姿勢,他只是覺得這個姿勢比別的姿勢讓他安心一些。柳三姐從屋裡端了一碗水出來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把碗放在門檻邊上,又重新坐回那個姿勢。

她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一起看著院子外面的夜色,柳樹梢頭掛著一彎很細的月亮。他始終沒有想起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自己正在等一個什麼時候回來的人,那個人應該會拉弓,應該會騎馬,應該知道自己是誰。

他坐在那裡等著,等到月亮偏西了,柳三姐拉了拉他的袖子說進屋睡覺吧,他才站起來跟著她走進去。他沒有回頭再看那個方向,但他知道那個人還在很遠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他又坐在了黃河邊那塊石頭上。河面上己經沒有浮冰了,水比春天漲了一些,流速也更急了。

他坐在那裡,腦子裡那些碎片又浮了上來——一張模糊的臉,女的,看不清五官,但他知道那個人很重要。他下意識喊了一個字,嘴型停在“妹”字上,沒有發出聲音,被河風灌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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