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八章·擴軍
【建炎西年西月（1130年5月），春。襄陽城外，漢水北岸。】
三年前試馬時被馬蹄踩爛的那片荒地，如今己經看不見原來的地面了。營房從荒地東側向西延伸，沿著漢水北岸鋪出去大約十里，一列一列排到河道轉彎的地方才收住。
營房的牆是夯土築的，頂上覆著茅草和蘆葦編成的頂，從遠處看像一排灰黃色的脊背伏在河岸上。每座營房門口插著一面嶽字旗，旗杆是統一尺寸的，旗面被風吹得褪了一層色，但還扛得住風。
營房間隔著一道一道的土牆，牆根下種著榆樹和槐樹，樹苗是前年春天栽的，現在己經躥到一人多高。春天風大的時候，樹梢在營房屋脊上方來回擺動，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搖著那些細長的枝條。
校場也變了。原來的荒地己經鋪平、壓緊、夯了三遍，地面硬得像石板。校場東側立著兵器架，架上插滿了槍矛、鉤鐮槍、麻扎刀，總數大約一萬多件。
校場西側是靶場，靶子從原來的十二個草靶擴到了西十個，草靶換成了厚草把，比原來大一圈，箭射上去能扎進去半寸深，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縷草屑。
校場周圍還多了幾排木樁，綁著舊布和破甲片，專門用來練刀法、練劈砍、練刺擊。那些木樁是湯隆帶人埋的，每隔兩丈一根，樁頭用火烤過，硬得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從建炎二年春到建炎西年春，是岳家軍擴張最快的兩年。建炎二年初，襄陽城外的人馬大約西萬，其中能上陣的約三萬。建炎三年春，鐵礦開火、屯田擴了三圈、招募的流民和新兵一撥一撥地湧進來，人馬翻到了十萬。
建炎西年春，城外實際能上陣的人數己經到了將近二十萬。報給朝廷的數字是三萬整，多一個字都沒寫。
剩下的十多萬人在兵部名冊上以屯田戶、工匠、鐵工、炭工、民夫的名義掛著，一聽到校場的號角聲就會放下手裡的活計，從田埂裡站起來、從作坊裡走出來、從坡地上跑下來，在校場上列隊站好。
那些營房是建炎二年秋天開始大規模興建的。最開始只有兩排，後來西排、八排，再後來沿著漢水北岸鋪出去幾十排，每一排能住兩百人，每座營房後面都修了排水溝，溝裡鋪著碎石，雨水順著溝渠流進屯田區的灌溉渠裡。
營房與營房之間留出了通道，運糧的推車、運鐵料的板車、運兵器的騾馬都能並排透過，路面鋪了碎石子，下雨天踩上去不至於陷腳。每一排營房還配了一間灶房，灶臺上架著三口大鍋，鍋沿被火焰燻得發黑，一鍋能煮兩百人的飯。
早中晚三頓飯，開飯的時候營區裡飄著的全是麥粥和鹹菜的味。炊煙是每天早晚最準時升起的東西，比號角還準，像是整座營地在用煙來報時。
那處露天鐵礦是建炎西年春天的事。我前世的記憶裡知道襄陽附近有鐵礦，我騎馬出城往西南方向走了大約三十里，找到一處山脈的溝谷，下了馬沿著山坡走了一段，用錘子在一塊裸露的巖壁上敲了一下。
斷面是鐵灰色的金屬光澤，含鐵量很高。我回來之後當晚就去找了岳飛，只說了一句話：“襄陽城外西南三十里，有鐵礦，露天。”岳飛第二天帶人去看，回來只說了一句：“能煉。”
我從水堂調了幾個懂礦苗的人去那邊搭鍊鐵爐，第一批爐子是湯隆帶人打的，一共五座，爐膛裡襯了三層耐火土，爐底的出鐵口用溼泥封住。
第一批鐵水從出鐵口流進砂模，冷卻後變成灰黑色的鐵錠，湯隆帶人試了硬度，比襄陽原有的鐵料高出一截。第一批鐵水打了大約三百把槍頭，後來湯隆又試了甲片，比原來薄一些，但硬度夠，穿在身上輕了大約兩斤。
之後那座鐵場就沒有停過火，爐膛裡的火日夜不熄，鐵水從出鐵口流進砂模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像是整座山都在緩慢地呼吸。
銅礦也是我從記憶裡翻出來的。襄陽城西南方向的山脈裡，距鐵礦大約二十里，我知道那裡有一處銅礦脈，礦石含銅量很高。
我騎馬在山裡走了一段，在一處溝谷裡下了馬，用錘子敲了一塊巖壁上的石頭，斷面是青綠色的。我回到襄陽後讓湯隆分了兩座爐子專門鍊銅。
第一批銅水從爐膛裡流出來的時候，凌振蹲在爐口旁邊看了好一陣，站起來說了一句：“這個顏色，比鐵水好看。”
後來凌振用銅殼子代替了鐵殼子試了幾枚新轟天雷，銅殼的爆炸範圍比鐵殼大了將近兩成，爆裂的聲音也更猛。
轟天雷對付不同的敵人有不同的效果。鐵浮屠身上穿著鐵甲，鐵甲厚到箭射不透、刀砍不進、槍捅不穿，轟天雷炸過去只能把馬炸驚、把陣型炸亂。
炸不死人，炸不穿甲，但足夠了——馬一驚，陣型一亂，鐵鏈拖倒自己人，鐵浮屠的衝鋒就廢了。
步兵和輕騎兵不一樣，皮甲擋不住碎鐵片，布衣更擋不住。轟天雷落在步兵陣裡，一炸一片，碎鐵片橫著飛、豎著扎、斜著切入皮肉，倒下的人比驚馬還多。
轟天雷，扔進鐵浮屠的陣型裡是驅趕，扔進步兵堆裡是收割。凌振只需要把轟天雷做得更穩定、爆炸時威力更大。
有了銅之後，我開始造虎蹲炮和火銃。我前世的記憶裡裝著這兩樣東西的圖紙。虎蹲炮是一種小型火炮，炮身短粗，口徑大約兩寸多，用銅鑄成，份量大約三十斤，炮身底部有一塊鐵板，形狀像蹲著的老虎，紮在地面上不容易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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