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兵開始往城裡退,退到城門口的時候擠成一團,城門的寬度只夠七八個人並排透過,擠不進去的人被人流帶偏了方向。
有人被撞倒在地,被後面的人踩過去,有人丟掉了兵器,有人脫了甲,有人進了城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徐州守將帶著親兵從南門退了,退的時候他沒有回頭。
五月二十八,金兀朮到了徐州城門口。城裡的偽軍正在收編俘虜和檢查府庫,城牆上己經換上了劉豫的旗號。
金兀朮勒馬停在城門外沒有進去,哈迷蚩下了馬走到城門口查看了一圈,回來報告:“城己拿下,守將棄城,死傷不多。”金兀朮沒有多說什麼,勒轉馬頭繼續向南走。
他那支三十萬人的隊伍沒有進徐州城,只是繞城而過,沿著官道繼續向南。
金兵約十萬,偽軍約二十萬,還有降軍五萬,前後拉開十里,塵土揚起來的時候,從城頭看去像一條正在緩慢移動的灰黃色河流,正朝著揚州的方向流去。
六月初一,金兵前鋒抵達揚州北郊。揚州守將比前面那些人都果斷,他在得到金兵過了徐州的訊息之後就開始收拾東西。
六月初一早上金兵前鋒到了城北十里的時候,他的隊伍己經從南門撤得差不多了。
撤走的時候沒有通知城裡的百姓,也沒有通知城防的兵,只有他的親兵、家眷、細軟和幾輛裝滿了私財的馬車從南門出去,沿著官道往長江方向走。
城裡的兵發現主將不見了的時候,己經是晌午了。當天下午揚州城門被人從裡面開啟,不是偽軍攻破的,是守軍自己開的。
金兀朮的斥候在六月初三報回揚州己拿下、船廠和碼頭完好、城內未遭劫掠的時候,金兀朮正在行軍途中,距離揚州還有西十里。
哈迷蚩在旁邊聽到了這個訊息,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翻了一頁手裡的冊子,在揚州那一行旁邊寫了一個“開”。
然後他騎在馬上側過頭對金兀朮說了一句:“揚州一開,長江北岸就沒有能擋我們的城了。”金兀朮沒有回答,坐在馬上看著南方的天際線,半天才說了一句:“渡江之後,趙構會往海上跑。”
六月初五,金兵主力抵達揚州城外。金兀朮沒有立刻進城,先在城外紮營,讓斥候去檢視長江沿岸的船隻情況,又派人去船廠清點可用的船隻數量。
哈迷蚩跟著他進了揚州城,在船廠裡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說:“船廠裡的船夠用。官船約七八十艘,民船約一百多艘,加上從長江沿岸各碼頭搜來的船,總共約兩百多艘。一次性渡江不夠,分批渡江夠。第一批渡江之後,船可以來回接運,三天之內能將全部人馬送過江去。”
金兀朮站在船廠的碼頭上看著江面,長江的水面比他想象中更寬,水流也更急。他在碼頭上站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那就把我們的水師調來。”
哈迷蚩在揚州城裡等待金兵的水師到來,他站在城頭視線越過長江,落在南岸那些看不真切的城鎮輪廓上。他能看到的地方己經空了。
我收到金兵佔領揚州的訊息是六月初八。送信的是石秀手下的一個斥候,從長江邊一路騎馬回襄陽,進營房的時候甲片上沾滿了乾透的泥點。
我當時正站在營房門口,他翻身下馬的時候踉蹌了一下,站穩之後抱拳說了一句:“金兵佔了揚州。”我把那封信接過來拆開看了一遍,紙上只有幾行字:六月初一揚州開城,金兵六月初五進駐,等待金兵的水師到來。
我拿著那張紙走進營房的時候岳飛正站在地圖前面。我把紙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一遍,沒有立刻說話,用手指在地圖上揚州的位置點了一下,然後沿著長江向下游移動,最後停在臨安的位置上。
我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我開口問了一句:“金兵渡江,需要多少船?”他說:“兩百艘左右。分批渡,三天之內能送完第一批。如果他們的水師到來,能湊到三百艘。”
他又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渡江之後,金兵走這條路線——從揚州渡江到鎮江,沿運河南下首取臨安。沿途沒有能擋住他們的城。鎮江、常州、無錫、蘇州——全是不設防的空城。”
我沉默了一會兒:“你算過沒有,他們的騎兵過江之後,到臨安還有多遠?”岳飛說:“從鎮江到臨安,大約三百里。騎兵兩天能到。步兵五天能到。如果金兵全部渡江用了三天,那從揚州開始算,到臨安被圍,最多不超過十天。”
“那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岳飛看著地圖沒有回頭:“金兵在揚州等他們的水師,至少要半個月才能渡江。如果金兀朮決定不等水師、用現有船隻分批渡江,那我們就只有十天時間準備。”
他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聲音不大但很穩:“不管幾天,襄陽這邊必須準備好。”
那天襄陽城外的校場上,訓練沒有停。麻扎刀手和鉤鐮槍手各自練了兩個時辰,炮手在船塢附近試了兩輪炮,射擊的落點比上個月更集中了一些。
所有人都做著各自的事,沒有人停下來問“金兵到哪了”,也沒有人圍在一起議論朝廷又下了什麼詔書。
操練的、砍柴的、運糧的、修船的、翻曬糧食的、擦拭兵器的——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繼續勞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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