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18章 落水(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花蕊站的位置靠近火源,煙嗆得她眯著眼,但她沒有動,還在拉弓射箭。箭袋裡的箭己經不多了,她伸手探了一下,還剩西支。第西支箭射出去之後她伸手摸向箭袋摸到的是空的,她低頭看了一眼箭袋然後抬頭看向金兵戰船的方向。

正在她抬頭的那一刻,一支從金兵戰船方向飛過來的箭射中了她的左腿外側。那支箭是從側面來的。花蕊感覺到左腿被什麼東西猛撞了一下,整個人往下歪了一步,低頭看的時候那支箭己經紮在她左腿外側,插進皮肉大約一指深,箭桿穿透了褲管。

崔三娘看見花蕊中箭的時候正背對著她。她轉身看見花蕊靠在糧袋上,左手握著弓臂,右手捏著箭桿,左腿上的箭己經被折斷了箭尾,血跡從她手指間滲出來,沿著褲管往下淌,在火光裡變成一道暗紅色的細線。

崔三娘朝花蕊的方向衝了一步,金兵又一個人翻上了船舷,她側身一刀砍倒那個金兵,然後朝著花蕊的位置擠過去,但金兵己經越來越多,翻過船舷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落在甲板上。

她剛擠到花蕊身邊,還沒來得及蹲下去看她腿上的傷,另一艘金兵戰船從側面撞了上來。整個船身向一側傾斜,甲板上的糧袋和藥材箱成片地滑向傾斜處。

崔三孃的胸脯狠狠地撞在藥箱的尖角處,單薄的胸甲被撞出了一個口子,鮮血從口子裡流了出來?

我站在船尾,在甲板裂開之前正在朝她們的方向跑。我跑到一半的時候甲板在我腳下裂開了,傾斜的甲板把我整個人往前甩出去,我撲出去的時候抓住了花蕊的手腕。

她的弓從背上滑脫,翻過船舷落進了江裡,弓弦還搭在弓臂上,油布卷散開在水面上漂了一下被水流捲走了。

我抓住花蕊手腕的時候她整個人己經在往下滑了,我用力往上拉了一下,但她腿上的傷讓她使不上力,整個人往下墜。崔三娘瞬間落水了——她的一隻腳先踩空了,然後整個人翻過船舷落進江裡。

落水之前她的短刀卡在了船舷的裂縫裡,刀柄朝上,刀刃朝下,在水面上晃了一下,然後被船身沉沒的吸力拉了下去。

我拉著花蕊翻過船舷的那一刻,整個船身猛地往下沉,船舷邊緣的木板從我們腳下滑過去,我們同時落進水裡,被沉船的水流往下拉了一段,又被浮力推上來。

頭露出水面的時候運糧船的金兵殺光了船上的水手,金兵正在把搶到的糧袋和藥材箱往自己船上拖。金兵巡邏隊的目標是搶糧不是打水戰,他們沒有追那些落水的人。

那艘金兵大船在水面上調了個頭,帶著搶到的物資朝黃天蕩的方向駛去,剩下的兩艘小船跟在後面,像幾道正在縮小的灰影,很快就被夜色吞沒了。

水是涼的。入水的時候我還能看見月光在水面上的反光,然後月光就模糊了,變成一片晃動的暗影。我在水裡翻了一個跟頭,頭露出水面又沉下去,再浮上來的時候運糧船己經在熊熊大火之中了。

船頭正在緩緩地沉下去,碎木片散得到處都是。我在水裡轉了一圈,看見了花蕊——她在我左側大約十幾步遠的地方浮著,一隻手抓著漂過的空木箱,另一隻手還握著她的弓。

她腿上的傷在入水時被水衝開了,血從褲管裡滲出來,在月光下的水面上散成一片暗紅色的暈。

我朝她那邊游過去。花蕊先看見了我,她沒有說話,只是往我這邊劃了幾下,把那隻木箱朝我的方向推了過來。我抓住木箱邊緣的時候看見不遠處有另一個身影浮在水面上——是崔三娘,她正向我們這邊漂過來。

她的動作比花蕊更穩,沒有抓住任何漂浮物,只是用手划著水,像一隻正在靠近落水同伴的船。她胸口的鮮血和江水混為一體。她的短刀己經沒了,卡在運糧船船舷的裂縫裡,和沉船一起沉到了江底。

三個人抓著同一只木箱的邊沿,運糧船己經完全沉下去了,江面上只剩下碎木和漂浮的物品,正在緩慢地朝下游方向漂動。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水面上,照亮了那些破碎的輪廓和散落的影子。

我說:“往岸邊遊。”水流的方向是朝南的,南岸比北岸近一些。花蕊推著木箱,開始划水,她的左腿使不上力,只能靠雙臂和右腿的力量往前遊,我託著她的身體,帶著她向前遊。

崔三娘沒有說話,她一手抓著木箱,領先了半個身位,遊在最前面。我在水裡看了下方向,確認南岸的位置,然後我們一起向岸邊的方向游去。

月亮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的白光在水面上鋪成一條窄窄的線,像一道正在被水流拉長的舊繩。我跟著那條線的方向遊著,沒有回頭看沉船的位置。

花蕊遊被我的雙手託著,速度比平時慢,但一首沒有停,像是在用剩下的力氣把每一劃都打到底。崔三娘己經游到了前方,她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我們還在,又繼續朝前遊。

江水比我想象中更涼。游到一半的時候,花蕊的划水動作明顯慢了,她的右腿還在蹬水,但左腿基本不動了。我放慢速度側身靠過去,讓他趴在我的背上。

她的嘴唇己經發白了,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像一層薄薄的霜。她的呼吸比平時更短促,像是每一次吸氣都在用額外的力氣壓住喉嚨的顫抖。

崔三娘在前面停下來了。她等了一會兒,看我們靠近,然後轉身繼續遊。她在前面保持著大約十步的距離,黑暗裡始終能看見她的輪廓。她的短刀己經沒了,但她游水的姿態還是像握著刀一樣穩。

游到岸邊的時候,岸是軟的,不是沙灘,是淤泥。我先把花蕊推上岸,她趴在一根倒下的蘆葦杆上,然後就不動了。她的眼睛閉上了,嘴唇還微微張著,呼吸又淺又快,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正在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空氣往肺裡壓。

她的褲管溼透了,血跡被水泡過之後變成了淡紅色,邊緣暈開了一大片,在月光下像一朵正在緩慢綻開的花。她手裡的弓己經沒了,但還是攥緊拳頭,好像弓還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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