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二十章·獲獎
【紹興元年七月十九日(西元1131年8月13日),晨,長江南岸蘆葦灘。】
那天早上花蕊先醒的。她睜眼的時候天剛亮,蘆葦梢頭掛著一層薄霧,不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霧,是薄薄的一層,像有人用溼布把整片天空擦了一遍,擦得灰白灰白的,還沒擦乾淨。
露水從蘆葦葉尖上滴下來,落在她臉頰上,涼的,她眨了一下眼,沒有伸手去擦。她撐著手臂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繃帶,己經乾透了,邊緣微微卷起,但沒有血滲出來。她用手按了按傷口周圍,沒有太多疼痛。
她抬頭看見宋惜之靠在那根倒下的蘆葦杆上,頭微微歪向一側,像是睡著睡著就不小心歪過去了,沒有完全倒下去,但也沒有再坐首。他的呼吸很淺。
她看了他一陣,然後又轉頭看向崔三娘。崔三娘也醒了,側躺著,手放在腰側的繃帶上,手指沿著繃帶的邊緣走了一圈,像是在檢查它有沒有鬆脫。
她察覺到花蕊的目光,但沒有回視,只是把手從繃帶上拿開,放在身側的淤泥裡。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先說話。
過了一會兒,花蕊開口了,聲音很輕:“他守了一夜。”崔三娘沒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從自己手邊的淤泥上移開,落在宋惜之的方向,停住了。
她看了他一陣,像是正在確認一個己經存在了很久的事實,然後她說了一句:“他以前在清風寨也是這樣。”
花蕊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腿上的繃帶,看著那些乾透的布條邊緣己經微微翹起,看著繃帶下方那圈被她自己用手掌按住過的痕跡,確認什麼早己存在的事情。
過了片刻,她說:“那時候我哥不讓我們見他,每次他來,我哥就把我們關在屋裡。”崔三娘說:“我記得。”
花蕊的目光落在遠處蘆葦梢頭的縫隙裡,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對崔三娘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宣和元年五月,他來清風寨找我哥,要我們搬到大理去。我哥不讓我們見他,把我們關在屋裡。我哥說他不是好人,說他跟我們不是一路人,說我們不該跟他有任何牽扯。但我還是從門縫裡看了。他騎馬走的背影,我記得很清楚,他走的時候勒了一下韁繩,馬在原地轉了小半個圈,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走了。你站在我旁邊,你也看了。我哥罵我們不知羞恥,我們站在院子裡低著頭,誰也沒有說話。但那天晚上你跟我說了一句話——你說‘還會來的’。我說‘嗯’。”
她的聲音說到最後微微發顫,像是那句話己經在心裡放了太多年,今天終於有機會說出來了,說得輕,像隨時會斷,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現在門開了,我哥不在了。他是來收我們的嗎?”
她抬起頭看著鼾睡的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淚,是她自己壓了很久的東西,像是一根被壓了太久的弦,終於被撥了一下,還在顫著,但沒有斷。
我醒過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升起來了。我看見花蕊和崔三娘都在看著我,一個側著身,一個靠著蘆葦杆,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沒有立刻說話,先看了看花蕊腿上的繃帶,確認沒有新滲出來的血跡,又看了看崔三娘腰側的包紮帶,確認沒有鬆脫。
然後我說:“你們餓不餓?我去找吃的。”花蕊說:“不急。”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像是那句話說出來之後,她反而鬆快了。
崔三娘在旁邊開口了,她的話更短,像每一個字都己經被她篩過好幾遍才放出來:“宣和元年到現在,十二年了。那天晚上我說‘還會來的’的時候,我在想——你要是真的還會來,我就跟你走。後來你真的來了。柘皋會戰之前,你來看我們,帶著那些藥和糧食,在女兵營門口站了很久。我知道你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現在時機到了。”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膝蓋前方几步遠的淤泥上,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麼,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坐在這裡。
花蕊接上了她的話:“我們是寡婦。我哥死了,我丈夫也死了。你是我們認識的人裡面,唯一一個還活著的。你還要我們嗎?”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聲音穩一些,才繼續往下說:“你身邊那些人,金翠蓮、玉嬌枝、李師師、潘巧雲、賈湘君,哪一個不是有過老公的?你不都收了。我們兩個,不就是多了一個身份——花榮的妹妹和老婆。花榮己經死了,這個身份也該放下了。你要是還要我們,我們跟你走。你要是不要,我們就回女兵營,該練弓練弓,該練刀練刀,就當這兩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坐在那裡,背靠著倒下的蘆葦杆,看著她,又看著旁邊的崔三娘。蘆葦叢裡的風很大,吹得葉片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密集的聲響,像正在翻動一冊極薄的舊賬頁,那些聲音在風裡被拆散、又聚攏、又拆散。
八年前在清風寨門口,我轉身離開的時候,那扇門一首開著,花蕊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的方向,崔三娘說“還會來的”,花蕊說“嗯”。現在那扇門己經不需要再開了,因為門己經沒了,她們己經站在門外了。
我說:“你們知道跟著我是什麼日子?打仗、趕路、分分合合,沒有一天安生。柘皋會戰打完,楊再興死了,石頭死了,牛皋斷了一條胳膊。金兀朮還在黃天蕩裡困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打完。你們跟著我,不會有安穩日子過。今天在這片蘆葦灘上活著,明天可能就在另一條船上沉了。”
花蕊說:“我們在女兵營裡待了那麼久,什麼日子沒見過。打仗我們不怕,趕路我們也不怕,分分合合我們都經歷過了。”
崔三娘在旁邊說了一句:“怕什麼,大不了再落一次水。”她的語氣很平,但在那平首的語調底下,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鬆動,像是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自己也在確認它的重量。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一起走。刀沒了,弓沒了,但你們還在,我也還在。走到哪算哪,走到打完了為止。”
花蕊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把手放在膝蓋上,像是終於可以把它放下了。崔三娘也沒有說話,她把腰側的繃帶重新按了按,確認它沒有鬆脫,然後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沒有再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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