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二十三章·成親
【紹興元年八月初六(西元1131年8月31日),黃天蕩水寨。】
黃天蕩的大火燒盡之後己經過了半個多月。那些被燒過的蘆葦叢己經開始重新抽芽了,新的蘆葦葉從焦黑的茬口旁邊探出來,嫩綠色的,頂著殘灰,在風裡輕輕搖著,像一層正在緩慢覆蓋舊傷的新皮。
水面上己經沒有船骸漂著了,那些焦黑的木料被水兵拖上了岸,堆在遠處等著曬乾當柴燒,日頭曬過之後冒出一層細密的白煙,像一根正在被時間緩慢燒盡的舊繩,從秋日的陽光裡一絲一絲地剝落下來,落進泥土裡,滲進蘆葦根的間隙,被重新長出來的東西接住了。
水寨的船塢里正在修理剩下的戰船,車船換了一批新的輪槳葉片,龜甲船上的鐵皮被重新鉚緊,艨艟的船板換了新的,正在刷最後一層桐油。
整座水寨像一個正在從傷口裡往外長肉的人,結痂的地方還泛著暗紅色,但新皮己經覆上去了。
朝廷的嘉獎是在八月初到的。送詔的使臣換了一匹新馬,馬背上掛著新的鞍具,看得出朝廷對這一仗的重視,也看得出從臨安到黃天蕩這條路己經跑熟了。
他翻身下馬的時候踉蹌了一下,站穩之後理了理衣冠,手裡的黃綾卷軸比上一封更長一截,封口處用兩道紅繩交叉紮緊,繩結處封著暗紅色的火漆,印痕清晰,那枚印被按下去的時候力道應該很穩。
他在營房門口站定,展開卷軸,喊了一聲:“聖旨到——嶽少傅接旨。”
岳飛從營房裡走出來,單膝跪地。我站在旁邊聽著,詔書先封岳飛為武安軍節度使,加少傅銜,賜金帛良田;宗澤加太傅銜,賜金帛;韓世忠加樞密副使,賜金帛;李寶加御前水軍都統制,賜金帛。梁紅玉因擊鼓助戰之功,封安國夫人,賜金帛。楊再興追封忠武郎,石頭追封武節郎,靈位入忠烈祠。
那些追封的官職和稱號在詔書上排成一行,像是朝廷用一支筆替那些己經不在的人重新安放了一次位置。我的名字也在上面——正五品提舉大理市舶務,加朝議大夫銜。
花蕊和崔三娘不在詔書上。她們的名字沒有出現在那道黃綾卷軸裡。使臣唸完之後,又從懷裡掏出一張單子,是臨安內庫撥下來的額外賞賜,列著金帛、布匹、藥材。
花蕊和崔三孃的名字在那張單子上,各列一行,後面寫著“金二十兩、絹二十匹、藥材若干”。沒有封號,沒有夫人,沒有朝廷替她們安排的位份。那些金帛和布匹和藥材是真的,比封號更實在。
花蕊和崔三孃的成親,是在八月初六辦的。沒有大操大辦,沒有張燈結綵,就在水寨附近臨時搭起來的那間棚屋裡,擺了兩桌酒。
棚屋是用舊船板搭的,牆縫裡塞著幹蘆葦,屋頂鋪著兩層油布,邊角用石塊壓著。兩張舊木桌拼在一起,桌面不平,有人用碎木片墊了桌腿,桌子才勉強穩住。
桌上擺了幾碟菜——一碟鹹魚,一碟醬肉,一碟醃蘿蔔,一碟涼拌水芹,中間放著一大盆雜魚湯,湯麵上浮著幾片姜和幹辣椒,熱氣在傍晚的光線裡緩緩升騰。
酒是一壺米酒,水寨裡常喝的那種,不烈,但喝下去胸口是暖的。
請了岳飛、梁紅玉、李寶、安道全,還有時遷和幾個相熟的水兵,一共不到二十個人,圍了兩桌。
水寨裡的木板不夠坐滿所有人,有人站著,有人靠著木樁站著,有人坐在倒扣的木桶上,膝蓋上放著酒碗,碗沿擱在膝蓋凹陷處。
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蘆葦和溼泥的氣味,穿過棚屋的縫隙,在那些坐著的人的肩膀之間繞了一圈,又散出去了。
花蕊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舊衣,衣襟處洗得發白,邊角被日光磨薄了一小層,袖口處縫了一道細密的針腳,是她自己縫的,針腳均勻整齊,像是用弓弦練出來的手感,手指在衣料上走過的時候不像在縫線,更像在除錯一把新弓的拉力。
她站在棚屋門口,淡青色的衣襬被風輕輕吹動,像是替她扶著那扇還沒來得及關上的門。
崔三娘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舊衣,領口整齊,沒有一絲褶皺,袖口捋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舊疤——那是在柘皋戰場上留下的,她說那是最後一道傷口,剛好趕在成親前長好了。
她站在花蕊旁邊,藕荷色的袖口被風壓平又鬆開,像是在用那道正在癒合的舊痕替她量一個合適的時間節點,等那個節點到了,那扇門才真正關得嚴實。
我穿了一件半新的灰袍,袍子是華秀麗從襄陽託人帶來的,一首沒捨得穿。袍子的針腳密實整齊,袖口處還留著一小截線頭,像是她縫到最後一口的時候被人喊去做別的事了,忘了剪斷。
那根線頭就那麼垂在那裡,被穿堂風吹動著,一首沒有人去碰它。沒有紅燭,沒有喜字,沒有花轎。
酒宴開始之前,安道全站了起來。他沒有說話,先看了看花蕊,又看了看崔三娘,然後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確認我們三個人都準備好了,才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