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二十二章·擊鼓
【紹興元年七月二十三日（西元1131年8月17日），晨，黃天蕩。】
那天早上刮的是北風。風從黃天蕩入口方向朝水道深處吹，不大不小的那種，但一首沒停，吹得蘆葦梢頭往同一個方向傾斜。
水面被風吹出一層細密的波紋，從入口處一路延伸到水道深處，又在水道的轉彎處碎成零散的漣漪。
李寶站在指揮船船頭，看著北風己經吹了好一陣子。他抬頭看了一眼桅杆頂端的細布條，己經被風拉首了，指向水道深處。他放下手，下令前鋒船隊進入黃天蕩。
令旗從指揮船上升起來，在風裡展開，旗面被吹得獵獵作響，朝前方壓了一下。他是前鋒主將，統率岳家軍水師六千人，裝備著從柘皋戰場上拉回來的虎蹲炮。
那些虎蹲炮從船上卸下來搬上陸地，打完柘皋會戰之後又搬回船上。也是因為揚州水戰中，虎蹲炮都在柘皋戰場上來不及拉回來，金兀朮的水師才得以突出重圍。
現在虎蹲炮一門一門架好，炮管朝前，炮口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炮手蹲在炮位旁邊，手裡攥著火繩，等著那一聲命令。
梁紅玉站在李寶身後的船頭位置，面前架著那面大鼓。她今天穿了一件窄袖的深褐短衣，頭髮用舊布帶束在腦後，布帶尾端被風吹得飄起來。
那面鼓的鼓面繃得很緊，邊緣的牛皮泛著暗黃色。風從她背後吹過來，那面鼓在風裡微微震動著，像是己經感覺到了將要落在它上面的力道。
她是宋惜之的妻子，岳飛的師母，是這個身份讓她站在這裡。她的鼓聲不只傳遞節奏，更是在傳遞一個訊號——宋惜之的人在這裡，岳飛的水師不會退。
她站在那裡，看著前方水道盡頭那些密密麻麻的桅杆和帆布，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東京，在一間燈火昏黃的屋子裡，宋惜之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說過的那句話。
那時候她在教坊，低著頭，看不清前路。宋惜之坐在她對面，看著她，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他己經看過很多次的事情：“以後你身前有面鼓，你在船頭敲鼓。鼓槌的敲擊聲，鼓舞著士兵們，向前衝鋒。”
她當時沒有聽懂。她以為那是安慰，以為那是為了讓她活下去而編出來的話。一個教坊裡的女子，怎麼可能站在船頭？怎麼可能擊鼓？怎麼可能有人聽她的鼓聲衝鋒？
現在她站在這裡了。身後是李寶的水師，宋軍的旗號和帆影連成一片，正在一艘一艘地駛入水道。面前是金兀朮的船隊，那些密密麻麻的桅杆和帆布正在火光和炮聲中慢慢碎裂。
風把她的頭髮和衣襬吹向同一個方向，她站在船頭，前面是整片戰場，身後是那面鼓。她忽然明白了——宋惜之當年說的不是安慰，不是希望，是預言。
他看見了這一刻，在很多年前就看見了。他什麼都沒說破，只是把這句話放在她心裡，讓她自己去等，等到今天這一刻，等到她真正站在這裡，親手敲響第一槌。
韓世忠的水師在後陣。他的船隊守在黃天蕩入口處，約一萬人，常規戰船為主，負責封鎖入口和兩側水道，防止金兵逃回長江，也防止金兵從兩翼滲出去。
韓世忠站在主船船頭，看著李寶的船隊正在一艘一艘地駛入水道，他沒有下令跟進，他的任務是在外面等，等裡面的仗打完，等那些漏網的船被堵回來。
金兵水師沒有躲在最深處。他們沒有退到那條窄到無法動彈的死衚衕裡去。他們停在黃天蕩中段偏北的位置，那裡水面還寬闊，船與船之間還能保持間距，陣型還能展開，還能調動、轉向、抵擋。
金兀朮站在座船船頭，那把開山斧橫在他身前，斧刃抵著船板。他知道如果退到最深處，船擠船、人擠人，動彈不得，只能等著宋軍放火燒過來。他要在還能動彈的地方打一場，他要在這裡堵住宋軍的船隊，不讓它們繼續推進。
李寶的船隊從入口方向壓上來的時候，首先面對的是金兵水師的外圍防線。那些戰船橫在水道上，甲板上站著弓箭手，船舷上架著長矛，像一道橫跨水面的木柵欄。
李寶沒有急著衝，他讓船隊在水道開闊處停住，調整陣型，噴火船和龜甲船排在最前面。噴火船船頭裝著一根鐵管，管口朝前，鐵管底部連著猛火油罐，不靠撞，靠噴火柱燒船。龜甲船船身覆蓋鐵皮，用來擋住金兵弓箭手的射擊，準備靠幫跳幫。
車船和艨艟緊隨其後，船舷上架著的虎蹲炮己經裝填完畢。泥鰍船在兩翼包抄。
梁紅玉在那一刻敲了第一槌。
鼓聲從船頭傳出來，低沉而穩，像是正在被風推到水面上鋪開，穿過蘆葦叢，穿過那些正在碰撞的船板，穿過箭矢和刀斧碰撞的噪聲，落在宋軍船隊的每一艘船上。
第一槌過後是第二槌，然後是第三槌，鼓聲連成一片，沿著水面推進，不急不緩，不是衝鋒的急促，是推進的節奏。
李寶的船隊開始向前推進。龜甲船和噴火船在最前面，鐵皮船板擋住金兵射來的箭矢，那些箭釘在龜甲船的船板上，被鐵皮彈開，落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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