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二十一章·射殺
【紹興元年七月二十一日（西元1131年8月15日），黃天蕩外圍，宋軍水寨。】
金兵被困在黃天蕩裡己經有好幾天了。韓世忠的水師封鎖了出口，李寶的船隊堵住了側翼水道，每天夜裡都有幾艘船試圖從縫隙裡摸出來，但沒有一艘成功過。
現在宋軍的封鎖更加嚴密了，金兵出不去，彈盡援絕，黃天蕩裡的金兵不但餓著肚子，而且船上衛生狀況極差，不但傷員基本上死亡殆盡，而且大多人生了疾病，一天一天地面臨死亡的召喚，三萬餘人，死了一成。
訊息是在七月二十一日下午傳到我這裡的。時遷從岸上回來，換了一身乾衣服，蹲在我面前，說了一句話：“金兀朮在黃天蕩北岸貼了告示，懸賞黃金百兩，徵脫困之策。”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目光落在自己手裡的那根己經摺斷的蘆葦葉上，像是正在把某根看不見的線頭從一團亂麻裡慢慢抽出來。
我沒有立刻接話。黃天蕩北岸貼告示，說明金兀朮己經走投無路了。不到三萬人在一條死水港裡困了這麼多天，沒糧、沒援、沒退路，才捨得用黃金百兩去換一個當地人的主意。
但我知道那張告示意味著什麼——在原來的歷史上，有一個書生揭下了那張告示，向金兀朮獻計挖通黃天蕩北面的蘆葦蕩。那片蘆葦蕩看起來是死路，但底下有一條舊河道，只要挖通大約一夜的路程，金兵船隊就能從黃天蕩北面滲出去，繞過韓世忠的水師封鎖線，進入長江主航道，然後一路北逃回金國。
金兀朮逃回去之後休整了幾年，又捲土重來。那才是真正的禍根。如果這一次他逃出去了，柘皋會戰的犧牲——楊再興、石頭、那六千人的命——就全部白費了。
那張告示不能被人接走，那個計策不能被人說出來。這不是殺一個書生的事，是堵住金兀朮最後一條生路的事。
我站在瞭望臺上，看著黃天蕩的方向，想了一下，然後說：“去一隊弓箭手，輪班盯著。不是盯金兵，是盯誰去揭那張告示。揭一個，射一個。不管是誰，只要靠近那張告示動手去揭，就射殺。”
時遷沒有多問。他站起來，把那根己經燒到盡頭的蘆葦葉扔進水裡，然後轉身走了。我站在瞭望臺上繼續看著黃天蕩的方向，蘆葦叢擋住了大部分視線，只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水面，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沉悶的光，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東西蓋住了，光透不進去，也散不出來。
黃天蕩北岸貼告示的地方是一片開闊的灘塗，離金兵防線大約一箭之遙。告示貼在一根豎在灘塗中央的木樁上，白紙黑字，用漢文和金文各寫了一遍。
大意是：獻脫困良策者，賞黃金百兩，並護送出黃天蕩。告示貼出去的第一天傍晚，時遷就等到了第一個靠近的人。那人遠遠繞著告示走了一圈，停在告示正前方大約二十步的位置，讀了半天，然後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轉身走了。
那人沒有去揭告示，也沒有靠近木樁，時遷沒有射他。那人走了之後又有人來了，是一個牽著牛的農夫，在告示前站了一會兒，看了一陣，然後牽著牛走開了。時遷也沒有射他。
那天晚上我站在水寨的瞭望臺上，看著黃天蕩方向的水面。月光照在水面上，把那些蘆葦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柵欄，把那條水道封得嚴嚴實實。
我想到了一些事情——金兀朮不會在告示上說自己己經被困死了。他只會說“賞金”和“良策”，不會寫“我們快餓死了，請你們幫幫我們”。
但那些白紙黑字後面的東西，告示上不會寫。那些字看著像是求救，聽在耳朵裡，卻像是有人在暗處磨著一把刀。如果那個書生真的揭下了告示，如果金兵真的在一夜之間挖通了蘆葦蕩，那三個月後，金兀朮就會重新站在金國的土地上整頓兵馬。
那道缺口一旦被開啟，柘皋會戰裡死去的人就全都白死了。
第二天早上，時遷回來了一趟，蹲在營房門口，說：“又來了一個人，穿長衫的，像是讀書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沒有揭，走了。”
我說：“繼續盯。”他點了點頭，又走了。那天下午沒有其他人靠近告示，灘塗上空蕩蕩的，只有那根木樁豎在那裡，告示在風裡微微卷起一角，又落下，像一面沒有聲音的旗，正在緩慢地翻動自己的邊緣。
第三天上午，那個穿長衫的讀書人又來了。這一次他沒有站在遠處看，他走到木樁前面，伸手去揭那張告示。
他從告示的右下角開始撕起，動作不快，像是還在猶豫，但他的手己經觸到了紙面，指尖按著紙張邊緣往下扯。時遷和其他弓箭手的箭離弦的時候，那個書生正把告示從木樁上撕下來。
他的手指捏著紙的邊緣，紙面上那串金文和漢文被他的手遮住了一半，正在從木樁的釘子上脫落。箭是從側面射過來的，距離大約是八十步，十幾支箭矢在日光裡翻了一下，然後釘進了他的喉嚨和身體。
書生被十幾支箭射的像刺蝟一樣，倒下去的時候告示從他手裡鬆開，在空中飄了一下，落在他身邊的地上，白麵朝上，金文和漢文還清晰可辨，那百兩黃金的賞格還在紙上，還沒有被任何人兌現。
時遷放下弓，從潛伏的位置站起來，走過去，把告示撿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然後把告示摺好揣進懷裡，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頭看那具屍體。金兵在遠處看見了，有一小隊人從防線裡走出來，往灘塗方向靠近。他們走到那個書生旁邊停下來，低頭看了看，看見他身上十幾支箭，沒有人去拔。
他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回去。那幾個金兵的背影在白天的日光裡，像幾道正在縮小的舊影，正在被時間從這片灘塗上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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