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二十六章·勸將
【紹興元年九月八日（西元1131年11月1日），黃河北岸。】
十二道金牌全數擱在岳飛營房門口的臺階上。那些硃砂字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但己經沒有人再去碰它們了。
我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那些正在拆帳篷的將領。劉錡的營帳己經拆了一半，旗杆倒在地上，帆布捲成一捆一捆堆在路邊。
宗澤的義軍己經走遠了，張俊的人馬正在收攏營盤，韓世忠的水師停在水道里，沒有動，也沒有撤。
朝廷的命令己經下來了——各自班師，不得停留。岳飛拒了。
但那些將領不一樣。他們手裡的兵是朝廷給的，印是朝廷鑄的，糧是朝廷發的。朝廷讓他們撤，他們就得撤。
岳飛可以不撤，因為他們之間隔著一道己經明確的界線。
我決定去找他們談一談。不是替岳飛傳話，不是替岳飛求情，是讓他們自己想清楚一件事——等岳飛辦完了，你們手裡那些印章，還能不能掛在自己腰上。
我先騎馬去找了劉錡。他的營帳離岳飛的主帳大約兩裡地，旗杆倒在地上，帆布捲成一捆一捆堆在路邊。
兵卒們正在往馬車上裝東西，有人扛著糧食袋往車上碼，有人把散落在地上的箭矢收攏成捆，有人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繩頭，拉了拉，確認還結實，又系回去。
整個營盤像一個正在收網的漁夫，網己經收了大半，繩頭己經攥在手裡了，只差最後一下就能把整張網從水裡提出來。
劉錡坐在一塊石頭上，鐵脊弓橫在膝蓋上，像是要拆走，又像是還沒有決定好該往哪邊拆。他手裡沒有拿東西，目光落在那根己經倒在地上的旗杆上。
旗杆上那面“劉”字旗己經被取下來了，捲成一卷放在他腳邊的地上，像一根己經被剪斷的舊線，正在等著有人把它撿起來。
我翻身下馬，把馬韁繩搭在路邊的木樁上，走到他面前。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宋大人來做什麼？”我說：“來問你一件事。”
他沒有接話，等我把話說完：“岳飛還在北伐。他再走幾天就到了黃龍府城下，如果他真把兩個皇帝接回來了，你覺得宋高宗怎麼辦？臨安那把椅子，還坐得穩嗎？”
劉錡的手指在弓臂上停住了。我繼續說：“那兩個皇帝被金兵擄走的時候，宋高宗己經在臨安坐了龍椅。如果岳飛把徽宗和欽宗接回東京，宋高宗那頂皇帝帽子還能戴幾天？”
“你腰上掛的官印是宋高宗給的，但是宋高宗那頂皇冠被摘了，你的官印還能掛得住嗎？你要是跟著岳飛打下黃龍府，迎回二聖，二聖重回開封。到時候論功行賞，你不是帶兵的統制，是封公拜侯的從龍之臣。”
“公侯的帽子比節度使的印信重得多。岳飛在替你掙這頂帽子，你確定要把這頂帽子讓給別人？”
劉錡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自己膝蓋前的泥地上，沒有抬頭，也沒有把弓放下來。他腳邊那面卷好的“劉”字旗還躺在地上，像一根還沒有被收好的線頭，正在等著被人重新拿起來。
他開口說了一句：“岳飛能打下來？”我說：“他己經渡過河了。你要往回走半個月，岳飛就能攻克東京。”
“你要是再往回走一個月，那岳家軍己經飲馬黃龍府了。到時候封公拜侯的名單上，沒有你的名字，你現在的官位，宋徽宗和宋欽宗不會給你。你自己選。”
劉錡沒有說話。他把鐵脊弓從膝蓋上拿起來，豎著放在身旁，像在等一個己經知道自己該怎麼走的人，等著那道合攏的門重新開啟一條縫，然後從那條縫裡穿過去。
我翻身上馬，繼續往下一個營地去，臨走時看見他彎腰把腳邊那面卷好的“劉”字旗從地上撿了起來。
我又騎馬去找了張俊。他站在營帳外面，那匹黃驃馬己經備好了鞍具，馬鞍上的繫帶己經收緊，馬鞍側面的皮袋己經裝滿了隨身之物，像一棵己經被連根拔起的樹，正在等著被裝上馬車。
營帳己經拆完了，地上只剩下釘過木樁的痕跡和幾根散落的繩頭，像一張被翻過的床鋪，只剩下一道還沒有被抹平的人形痕跡。他站在馬旁邊，一隻腳踏在馬鐙上，像正準備翻身上馬。
我在他面前勒住馬，沒有下馬，居高臨下看著他：“張統制，岳飛在北伐。他快打到黃龍府了。那兩個皇帝如果回來了，你在臨安的官服還能不能穿下去？”
“你現在的官職是臨安封的，臨安的皇帝到時還能坐在那把龍椅上嗎？你打下黃龍府、迎回二聖，你就是開國功臣——公侯的帽子戴著，比什麼節度使都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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