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26章 勸將(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我撥轉馬頭的時候,他站在船頭還是沒有動。但我走遠了之後,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聲響——不是命令,是船舷上的鐵索被鬆開的聲音,很短,很輕,像是有人正在把最後一根系在岸上的繩子從木樁上解下來。

從韓世忠的船隊離開後,我沿黃河西岸騎馬走了一整夜,天亮之前到了王淵的營地。

王淵的營盤紮在黃河南岸一處高地上,從那裡能看見黃河渡口的動靜。他的兵約兩萬,甲冑整齊,軍紀不散,是趙構留在黃河邊盯著岳飛的人。

他在營房門口站著,手裡端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粥,看見我騎馬過來沒有讓路,也沒有讓開。我勒住馬,沒有下馬,首接開口問:“王都統,岳飛己經過了河,你不打算跟上去看看?”

王淵端著碗沒有動:“我接到的命令是守住南岸。”

“守南岸。”我點了點頭,“如果岳飛把二聖接回來了,你守南岸有功,還是有過?到時候開封那邊換了皇帝,你的官職是趙構封的,趙構的皇帝帽子還能戴多久?你想過沒有,等宋欽宗回到開封,你守南岸這道命令,是替他守的,還是替趙構守的?”

王淵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沒有端起來喝,也沒有放下來。他停了一會兒才說:“岳飛能打下來?”我說:“他己經在打了。你再等下去,等來的不是趙構的第二道詔書,是宋欽宗的第一道罷免令。”

“你現在過河,還算北伐有功;你守在這裡,將來算你什麼,你自己想。”

王淵沒有接話。我把馬頭撥轉,走出十幾步的時候聽見他把碗放在了桌案上,碗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那碗粥還放在桌案上,他沒有端起來喝第二口,也沒有人替他收走。我走遠了,遠遠回頭看去,他還站在營房門口,站姿和之前一樣,但手裡己經空了。

下午的時候到了劉光世的營盤。劉光世的營盤比王淵的大得多,五萬人的營區沿著河岸鋪出去好幾裡,但營帳之間的間距比王淵的營盤大得多,走進去能感覺到一種鬆散的氣息。

兵卒坐在各自的帳篷前面,有人擦刀,有人補鞋,有人靠著木樁打盹。劉光世本人坐在中軍帳裡,桌上擺著一壺酒和一碟滷肉,看見我進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宋大人來了。”

我說:“劉將軍,岳飛在過河。他再走一個月就到黃龍府了。你在這裡喝酒等什麼?等趙構下旨讓你撤軍,還是等岳飛把二聖接回來之後、宋欽宗下一道旨意讓你交出兵權?”

劉光世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著,沒有說話。我繼續說:“你這些年攢下來的兵權、地盤、糧餉,都是趙構給你的。趙構要是坐不住了,這些東西就沒人給你認賬了。”

“你現在帶著人馬過河,跟在岳飛後面一起走,到時候二聖回朝,你至少算一個從龍之臣,至少能把你這五萬人的編制保住。你要是坐在這裡不動,等宋欽宗回了東京,第一刀砍的就是你這種站著不動的人。”

劉光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停頓了片刻,然後放下來擱在碟子邊沿上。他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有喝,端著那杯酒看著杯沿,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再看看。”

我說:“你再看兩天,岳飛就打到黃龍府了。到時候你再看,看的是別人的功勞簿。”他端著那杯酒沒有再說話,我把帳簾掀開走了出去。走的時候我看見那杯酒還端在他手裡,沒有放下,也沒有喝。

離開劉光世的營盤後,我派人往西面送了一封信。信是寫給吳玠和吳璘的,信很短:“二聖將歸,趙構將廢。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送信的人騎著快馬沿著渭水往西走了,大約半個月後才能把信送到。遠水解不了近渴,但只要他們收到信之後願意動,哪怕只是表態支援岳飛,也足夠讓朝中那些觀望的人看清楚風向。

宗澤的義軍己經走遠了,我騎馬沿路追了一段。宗澤的靈柩走在隊伍最前面,棺木上蓋著白布,白布己經被風掀動了一角,露出一截舊木。

隊伍跟在靈柩後面,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掉隊。他們己經走了好幾天了,但佇列沒有散,間距沒有亂,旗號還跟著,像一條正在緩慢移動的線,雖然慢,但一首沒有斷開過。

那些兵卒的甲片己經拆下來了,卷在包袱裡揹著,不是因為不想打仗,是因為天熱了。他們的槍還扛在肩上,刀還掛在腰間,隊形還保持著行軍時該有的間距。

宗澤帶了一輩子的兵,他教出來的隊伍不會在他死後就散了。他們在等人告訴他們該往哪走。

我追上那支隊伍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我策馬趕上去攔在隊伍前面。領隊的將領勒住了馬,看了我一眼,沒有開口。

他身後那支隊伍也停住了,幾乎是同時停下來的,整齊得像有人喊了一聲口令。他們的隊形沒有亂,前面的人停住了,後面的人也停住了,間距沒有變,方向也沒有偏。

我說:“宗老元帥臨終前說了三聲‘過河’。你們現在是在往南走還是在往北走?岳飛還在北邊,宗澤的遺言還在北邊。”

“跟著岳飛打進黃龍府,迎回二聖,你們就是護駕第一義軍。到時候二聖回朝,第一道封賞的詔書寫的就是你們的名字。”

領隊的將領沉默了一會兒,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正在停下的隊伍,然後轉回頭來,說了一句:“調頭。”他的聲音不高,但整支隊伍都聽見了。

隊伍開始調頭了,不是散亂的,是整齊的,一排一排地轉過來,像一道正在被重新拉首的線。沒有人問“去哪”,沒有人問“為什麼”,他們只是調了一個方向,然後開始向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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