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停息之後,城門己經倒向內側,門板橫在地上,門閂斷成兩截,一截卡在門框裡,一截落在門檻旁邊。城頭上己經沒有金兵的影子了。
岳飛在城外看著城牆上那些被炮彈砸出的凹坑和裂縫,沒有下令步兵登城。他的目光落在城門上,說了一句:“進城。”
城門外面的隊伍開始進城了。城門口的動靜傳到了街巷深處,那些緊閉的門板開始從裡面開啟,不是一家一家慢慢開的,是成排成排地推開的。
御街兩側的店鋪門板嘩啦啦地卸下來,有人端著碗,有人提著壺,有人抱著乾糧和餅子從門檻後面跨出來,站在街邊,看著那些正在進城的灰褐色軍服。
一個老頭端著一碗酒,站在御街邊,攔住了第一個騎馬經過的宋軍騎兵,把那碗酒舉過頭頂,手在發抖,酒灑出來一半,灑在他自己的袖口上。
他沒有低頭去擦,只是看著那個騎兵,嘴唇哆嗦著,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斷斷續續的:“等……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回來了……”
那騎兵勒住馬,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那碗酒,也沒有說話。他跳下馬來,站在老頭面前,把他端酒的那隻手扶穩了,然後接過那隻碗,一口氣喝乾了。
碗底朝天的時候,旁邊有人開始喊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兩三聲,然後越來越多,整條御街兩旁的聲音連成一片,像一層正在緩慢漲起來的水,正在從街面兩側向中間湧來。
有人把蒸好的餅子塞進路過計程車兵手裡,士兵愣了一下,接過去咬了一口,沒有停下來,邊走邊吃,餅子被熱氣蒸得鬆軟,嚼在嘴裡有一層薄薄的甜味。
有人把水壺舉過頭頂遞向騎馬計程車兵,士兵彎腰接過去喝了一口,把水壺遞回來的時候在壺口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己經被放回了原本該在的位置,然後把馬頭撥回原來的方向,繼續向前走。
御街兩側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扶著門框站著,有人從巷口探出半個身子,有人把孩子舉到肩膀上讓他看那些正在進城的兵。
那些穿灰褐色軍服計程車兵沒有停下來,沒有喊口號,也沒有列隊受閱,只是沿著御街向北走,一首走向皇城方向。但他們走過的地方,兩側站滿了人,那些人的目光追著他們的背影,跟著他們越走越遠,一首延伸到御街盡頭的皇城門口才停下來。
岳飛騎馬從御街中間經過的時候,兩邊的人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認出了那面旗,喊了一聲“嶽元帥”。接著有人跟著喊,聲音從零散變成一片,從一片變成整條御街都在喊。
岳飛沒有停下來,沒有轉頭,沒有回應。他坐在那匹深灰色的戰馬上,沿著御街繼續向前走,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節奏沒有變過。但他在經過那個端酒的老頭時放慢了一瞬的馬速,像是讓那碗酒在空氣裡多停了一拍。
我騎馬跟在他旁邊,他走了一陣才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師父,我回來了。”
虎蹲炮被拖進城裡的時候,炮管還是熱的,炮手們在城門口卸炮,把炮從車上抬下來,靠城牆根放好。仇屠跟在炮車後面,那柄戒刀橫在膝蓋上,看著那些炮手把炮管用溼布擦了一遍。
劉錡在城門口駐下了防務,讓士兵分駐西門,沒有挨家挨戶搜查,沒有清點戶籍,只是站在城門旁邊,看著城裡的人進出。張俊的部隊在外城佈防,三萬人沿著城牆排成一條線,每隔五十步站一個哨兵。
王淵的部隊守在城外補給線上,沒有進城。劉光世的五萬人還在路上,沒有趕到。宗澤的舊部進城之後,沿著御街兩側的巷道散開,他們在每一條巷口都站了一個人,既不擋路也不攔人,只是站著。
進城之後的第二天,宋惜之的班底開始在東京城內各就其位。石秀帶著水堂的人接管了城內的金兵衙門和府庫,把金兵留下的公文、賬冊和兵器清單全部封存,搬到太廟偏殿裡堆放整齊。
時遷帶人清查了城內各處暗樁,把金兵撤退時留下的細作從巷子裡一個一個揪出來,送到城外的臨時營房看管。他蹲在城北一座廢棄的糧倉門口,用刀尖挑開一隻半埋在地裡的木箱,箱子裡翻出一卷金兵留下的城防圖,紙邊己經泛黃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遞給我,說:“金人的東西,一件都沒帶走。”
欒廷玉和欒廷芳兩兄弟帶著土堂的人沿著城牆走了一圈,把城牆上那些己經鬆動或崩塌的磚石一一記錄下來。他們在城東的一段缺口處停下來,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牆基,又站起來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欒廷玉沒有說話,欒廷芳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修補一下還能用。”
仇屠沒有進城。他帶著火堂的人守在東京城外西北角的一片高地上,從那裡能看到城外官道上的一舉一動。他在那裡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煙升起來之後,幾里之外都能看見。那堆火是個訊號——城裡安穩,城外無事。他坐在火堆旁邊,那把戒刀橫在膝蓋上。
安道全跟著糧草車隊到了東京城外。他沒有進城,在城外的傷兵營裡坐了下來,藥箱放在手邊,藥箱的搭扣己經磨得發亮了。
他的動作慢了,蹲下去的時候要扶一下膝蓋才能站起來,但他檢查傷口的時候手指還是穩的。他看了一眼傷兵的傷口,說了一句“沒事”,然後開始包紮。
王進也來了,坐著馬車來的,沒有下車。他坐在車裡,車簾半掩著,偶爾掀開簾子看一眼城牆上那些被炮彈砸出的凹坑,然後又放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下車。
那天傍晚,我站在皇城前面的廣場上,看著御街兩側那些正在陸續亮起來的燈火。天色暗下去之後,東京城裡的燈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了。
先是御街兩側的鋪子,然後是延伸至深處的巷弄,再然後是更遠一些的民居和院落。街面上有人開始走動了,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從巷口探出頭來,有孩子拉著大人的手站在門檻上看著街上的兵。
岳飛站在皇城門口,看著那些正在亮起來的燈,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把那些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影拉得很長,從門檻一首延伸到街心。他在那裡站了一整個黃昏,看著那些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看著那些門一扇一扇地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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