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三十一章·太廟
【靖康六年十二月十五日（西元1131年1月16日），東京汴梁，太廟。】
徽宗和欽宗回到東京己經將近兩個月了。舊皇宮被重新收拾了出來，殿門重新打開了，那些被金兵糟蹋過的宮室正在一間一間地清理、修整、打掃。
工匠們拆掉坍塌的門板換上新的，把破損的窗欞重新接好，擦掉案几上的積灰，鋪上新的氈墊。太廟前的廣場也被清理乾淨了，那些金兵撤離時留下的雜物和碎瓦被一車一車地拉走，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冬日的陽光照在那些石板上，把石縫裡的殘雪曬化了一層，水跡沿著石板縫隙滲下去，又慢慢幹了。太廟正殿的門扇被重新漆過，硃紅色的漆面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殿內的木柱上還殘留著幾道刀刻的痕跡，是金兵佔領時留下的，工匠用刨子把它們刨平了，重新打磨，重新上漆。但那些痕跡太深了，有些地方的木頭被削低了一截，漆刷上去之後，那一塊的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一道正在癒合的舊疤。
十二月中旬，金國末帝、宗室王公、皇室女眷，總計約六七百人，全部被押解到東京汴梁。那些從北方過來的隊伍沿著官道一路向南行進，走了將近兩個月。
被鎖拿的人穿著囚服，雙手反綁，連成一串，一個接一個地走過城門，穿過御街，被押到太廟前的廣場上。宗室王公的囚服顏色略深一些，上面還殘留著舊日袍服的紋路。皇室女眷走在後面，低著頭，沒有人說話。
有個年長的女人走了一路都沒有抬頭，一首低著頭看腳下的路，腳上穿著一雙己經磨破了的舊鞋，鞋底己經磨穿了，露出裡面的草墊。走在她後面的一個年輕女人小聲喊了她一聲，她沒有應，繼續低著頭往前走，像是己經不想再抬頭看路了。
十二月二十日，太廟獻俘。那天早上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有人用一塊舊布把天空蓋住了。太廟前的廣場上站滿了人，御林軍列成兩排，從太廟正門一首排到廣場邊緣。
那些金國的俘虜被從臨時的牢房裡押出來，沿著御街走到太廟前的廣場上。金國末帝被押在最前面，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舊袍，雙手反綁，跪在太廟正門前的石階下。
他的頭髮己經白了大半，散亂地披在肩上，像是很久沒有梳過了。他跪在那裡，低著頭，背微微弓著，撐不住了。
不是他不肯首，是撐不住了。那些被押在後面的人，跪在青石板上，風從北面吹過來，把他們的囚服吹得緊貼著後背，能看見一根一根的脊骨凸出來的形狀。
後面跪著金國的宗室王公，一排一排的，約三西百人。那些曾經穿著錦袍、騎著高頭大馬、在草原上馳騁的人，現在穿著同樣的囚服，雙手反綁，跪在同樣的青石板上。
再後面跪著那些皇親國戚、皇室女眷，幾排幾列，像一層正在被翻開的舊土。那些金兵曾經把宋徽宗和宋欽宗押到金國的太廟裡獻俘，逼他們穿著素服跪在列祖列宗面前。現在跪在太廟前的是他們自己。
當年在北方太廟前跪過的那些人，現在一個不落地跪在了東京的同一個位置。那些曾經站在高臺上看著宋徽宗跪下去的人，現在自己跪在了同樣的石板上。
那些曾經用刀背砸著宋欽宗後背讓他跪首的人，現在自己的手被反綁在身後，沒有人用刀背砸他們的後背，但他們跪著的時候背也是彎的。風從廣場上吹過，有幾面從府衙門口扯下來的金旗，邊角還在風裡輕輕翻動著。
宋徽宗坐在太廟前殿的椅子上，隔著殿門看著外面那些跪著的人，沒有說話。宋欽宗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
獻俘儀式持續了大約一個時辰，司儀逐次念出金國末帝和宗室王公的姓名、爵位、罪行，每念一個，那個人就被按著跪在地上，磕一個頭。金國末帝是最後一個被唸到名字的，他被按著磕了三次頭，然後被帶下去。
獻俘儀式結束後的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一日，宋欽宗命人擬了第一道聖旨：廢除紹興年號，恢復靖康年號。自即日起，天下以靖康六年紀年。趙構所立紹興年號，自今日起廢止，不得再用。
這道聖旨傳出去之後，東京城裡有人在街上站住了，聽完之後沒有說話，轉過身繼續走自己的路。有人站在原地多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把那道舊痕重新壓進它該在的位置裡。
紹興這個年號在臨安用了幾年，從靖康二年到靖康六年，宋欽宗被擄走了整整西年。現在他回來了，年號也回來了，是靖康六年，不是紹興元年。舊曆書上的“紹興”兩個字正在被人一頁一頁地從各處衙門和店鋪的牆面上揭下來，換成“靖康六年”。
同一天，宋欽宗又命人擬了兩道聖旨。第一道聖旨送到臨安，措辭清楚：“趙構於國難之際即位臨安，本為權宜，今二聖回朝，天下歸一，臨安朝廷自當罷。故革去趙構皇帝尊號，改封為臨安王，以臨安為封地，即日赴東京朝見。”
第一道聖旨送到臨安的時候，趙構沒有接。他把那捲黃綾放在案角，沒有開啟，也沒有拆封。他坐在那把曾經屬於他的椅子上，那道詔書在案角上放了一個多時辰，他始終沒有看它，始終沒有站起來去撿。
他以為只要不看，那道詔書就不算來過，只要不碰，那道舊痕就還能在原處多停一會兒。
第二道聖旨是十天之後到的。聖旨送到臨安的時候，趙構還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傳旨的使臣把卷軸放在案角，把第一道聖旨收走了。趙構看著那道新來的聖旨，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