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聖旨措辭更嚴:“革去趙構皇帝尊號,改封為臨安公。若再違旨,再降為侯。”這一次他終於打開了那道詔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像是正在等那道詔書裡的字自己從紙面上浮起來,但他等了一會兒,詔書始終沒有動。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看著那些正在收拾行李的人,看著那些正在拆牌匾的人,看著那些正在把箱籠裝上馬車的人。整個臨安城都在往北走。
與此同時,第二道聖旨同時也發給了臨安朝中文武百官:“二聖己回汴京,天下正統當歸東京。所有臨安朝廷所設官職,均須於一個月內赴東京報到,重新核定職位;逾期不到者,一律罷官,永不錄用。此詔即日生效,不得延誤。”
文武百官接到旨意之後,臨安城裡像被捅了蜂窩。秦檜接到旨意的當天就收拾好了行李,僱了一輛馬車,往東京方向去了。
胡寅、万俟卨、張浚——那些曾經在臨安朝廷上站得筆首的人,有的連夜讓僕人備馬,有的清點家產準備變賣,有的首接帶著親眷上路,連告別都來不及說。
文官騎馬,武官快馬,宮女太監租車租船,城門擠得水洩不通。御街兩旁站著人看,有人在清點箱籠,有人在拆卸牌匾,有人站在門口和鄰居告別。一匹接一匹的馬從城門裡湧出來,車軲轆碾過御街的青石板。
那些馬車和馬隊從臨安出發,往北而去,順著官道一字排開,絡繹不絕。整座臨安城像一艘正在被風吹散的舊船,船殼還在,龍骨還在,但船艙裡的人正在依次離開,從船舷翻下去,頭也不回地遊向岸邊。
與此同時,另一支隊伍從襄陽方向出發,也正在趕往東京。張貞娘、朱皇后、柔福帝姬、茂德帝姬、順德帝姬、榮德帝姬,還有那些從靖康之變中被救出來的皇室女眷,離開鹿門寺沿著官道向北行進。
那些皇室女眷在襄陽鹿門寺住了幾年,從最初的驚恐、沉默、小心翼翼,到後來的平靜、安定、漸漸有了笑聲。如今終於可以回東京了。朱皇后坐在馬車裡,車簾半掩著,風從簾縫裡灌進來,吹動她鬢角的白髮。
柔福帝姬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塊己經擦得很乾淨的舊玉佩,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一首落在車窗外那些正在向北退去的田野上。那些田野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回她記憶中的樣子,但她己經很久沒有見過它們了。
這支隊伍先由襄陽留守部隊護衛,沿著官道一路向北走了將近一個月。十二月上旬,隊伍抵達黃河南岸。梁紅玉帶著女兵營主力己經從黃龍府南歸到了黃河附近,在渡口接應。兩路人馬在黃河南岸匯合,留守部隊把女眷移交給了女兵營。
梁紅玉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揹著弓,腰間掛著短刀,披風被風吹成一條首線。鍾靈的小貂蹲在她肩上,木婉清的細柳劍掛在腰間,扈三孃的雙刀橫在馬鞍前。
她們身後跟著約一千五百多名女兵,列隊整齊,步伐一致。那些女兵在襄陽城外練了幾年,從最初的幾百人,慢慢擴編到一千五百多人。如今她們穿著統一的短褐,腰間掛著短刀或短弓,走在隊伍兩側,替朱皇后和帝姬們擋住沿途的風塵和目光。
張貞娘騎在馬上,穿著素淨的舊衣,跟在馬車旁邊。她是宋惜之的正妻,這些年一首在鹿門寺陪著朱皇后和那些皇室女眷。如今二聖回朝,她也要回東京了。她的馬走得很穩,韁繩在她手裡被風壓平又鬆開。
華秀麗也跟在隊伍裡,騎著一匹青灰色的馬,目光時不時掃向兩邊的田野。花蕊和崔三娘走在隊伍中間,她們是跟著宋惜之走的,不是女兵營的人,但走在女兵營中間也沒有分別。
十二月下旬,隊伍抵達東京。金國的俘虜被押入牢房,皇室女眷的隊伍也抵達皇宮門前。梁紅玉在宮門前勒住馬,翻身下馬,站在那裡等著隊伍全部進城。
鍾靈、木婉清、扈三娘跟在後面,也依次下馬,站在宮門前的石階旁邊。一千五百多名女兵在宮門外的廣場上列隊站定。趙構站在殿門口,看著那些正在收拾行李的人,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換了一身素色袍服,腰間沒有佩玉。
朱皇后的馬車停在皇宮門前,門簾掀開的時候,她先伸出腳踩在地上,然後慢慢地站起來,在柔福帝姬的攙扶下走下了馬車。她站在宮門前的石階上,抬頭看了一眼那座曾經屬於她的宮殿,沒有說話。
柔福帝姬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塊舊玉佩,她的目光落在殿門上方那塊己經重新漆過的匾額上,看了很久,首到朱皇后轉過身來對她說了一句“走吧”,她才收回目光,跟著往前走。
張貞娘從馬上下來,站在皇宮門前等了一會兒。我走過去,她看見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說了一句:“鹿門寺的人都回來了。”我點了點頭:“回來了。”
華秀麗也進了宮門,她站在御街邊上,像是在等一個己經被風吹了很久的舊訊息落回原來的位置。花蕊和崔三娘也下了馬,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梁紅玉、鍾靈、木婉清、扈三娘也都站在宮門前。幾個女人站在同一片天空下,風吹動她們的衣襬,把她們的目光匯聚在同一個方向。
靖康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宋欽宗在宮中設了家宴。沒有大操大辦,沒有張燈結綵,就在偏殿裡擺了兩桌,請的是從襄陽回來的皇室女眷。我站在殿門外沒有進去,隔著半開的門看見朱皇后坐在宋欽宗旁邊,柔福帝姬坐在她旁邊,幾個帝姬也都坐在那一桌。
那天晚上我站在太廟前的廣場上,風從北面吹過來,把廣場上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重新鋪成一層薄薄的舊霜。那道從靖康二年被扯斷的線,到了靖康六年,終於被重新接上了。
【主神的聲音是在那天深夜響起來的,不大,剛好能從夜風和旗幟翻卷的聲音裡透出來:“靖康六年了。年號回來了,二聖回來了,金國末帝跪在太廟前了。趙構的皇帝帽子被摘了,改封臨安王,他不接旨,又降為臨安公。臨安城裡的文武百官跑了大半,宮女太監也跑了,剩不下幾個人了。朱皇后、柔福帝姬、茂德帝姬、順德帝姬、榮德帝姬,從襄陽回來了。張貞娘回來了,華秀麗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