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三十二章·封賞
【靖康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西元1132年1月），東京汴梁，皇宮。】
太廟獻俘之後的日子過得比想象中快。東京城裡的修繕還在繼續，那些被金兵糟蹋過的街巷正在一段一段地恢復原貌。城牆上的缺口己經補上了，新的城磚比舊的顏色淡一些，像一道正在緩慢癒合的舊痕上長出來的新皮。
御街兩旁的門面重新開了張，茶館裡的客人多起來了，有人坐在臨街的座位上喝茶，看著外面的人來人往。
那天早上我站在皇宮偏殿的廊下等著。傳旨的使臣還沒有來，但宮裡的人己經在準備著什麼了。張貞娘站在我旁邊，今天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素色的，領口處繡了一圈暗紋，是她自己縫的，針腳細密。
華秀麗站在另一邊，手裡沒有拿賬本，端著一隻茶碗，像是正在用那隻碗的邊沿替自己量一道不再需要被拉首的舊線。
梁紅玉站在偏殿的臺階下面，今天穿了將甲，甲片擦得發亮。花蕊站在張貞娘身後，今天她沒有背弓，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短襦，袖口收得利落。
崔三娘在她旁邊，也沒有帶刀，換了一身暗藍色的窄袖衣袍，雙手交握放在身前。鍾靈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小貂蹲在她肩上，今天被洗過了，毛色白得發亮。
木婉清的細柳劍掛在腰間，扈三娘沒有帶雙刀，但她在站著的時候習慣性地把右手搭在腰側——那個位置本來是刀柄所在的位置，如今刀不在，但那隻手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
殿門開啟的時候，傳旨的使臣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捧著黃綾卷軸。他走到我面前，展開卷軸，唸了出來：“宋惜之，自政和元年起，歷靖康年號，功在社稷。於柘皋會戰、黃天蕩水戰、北伐黃龍三役，皆有大功。救回二聖，迎歸皇室，功莫大焉。今封宋惜之為護國公，加少師銜，賜金帛田莊，世襲罔替。”
我站在那裡聽著，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那道卷軸上的字和詔書裡的一樣，都是真的，都是墨水和印泥。
但落在我耳朵裡的時候和以前有些不同——不是因為它更重了，而是因為它終於到了該落下來的位置。我站在那裡，風從殿門外吹進來，穿過廊柱之間的空隙，把袍角吹得微微晃動。
使臣繼續念下去。先是東京這邊的女眷：“張貞娘，持家有道，護佑皇室，封一品誥命夫人。梁紅玉，擊鼓黃天蕩，戰功赫赫，封一品夫人，加鎮國夫人銜。華秀麗，籌謀軍務，功在後勤，封二品夫人。花蕊，弓馬嫻熟，戰功卓著，封三品夫人。崔三娘，刀法精湛，勇武過人，封三品夫人。鍾靈、木婉清、扈三娘，協理女兵營，護衛皇室有功，各封西品夫人。”
我聽見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從使臣嘴裡念出來，像有人正在用一根絲線把那些散落在不同位置的珍珠重新穿回同一根線上。花蕊聽見自己的名字時沒有動，但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崔三娘還是站在原地，沒有表情，她的雙手從交握的位置放開了。鍾靈的小貂在她肩上動了動耳朵。木婉清的手從劍鞘上放了下來，放回身側。扈三娘那隻搭在腰側的手也終於放下來了。
使臣唸完東京這邊的女眷之後，又展開另一道卷軸：“另有金翠蓮、玉嬌枝、李師師、閻婆惜、潘金蓮、潘巧雲、賈湘君，身處大理，不能親至。同封——金翠蓮封二品夫人，玉嬌枝封二品夫人，李師師封二品夫人，閻婆惜封三品夫人，潘金蓮封三品夫人，潘巧雲封三品夫人，賈湘君封三品夫人。所有封賞與東京同例，即日由專使送往大理宣旨。”
我站在那裡聽著，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收進耳朵裡。金翠蓮、玉嬌枝、李師師、閻婆惜、潘金蓮、潘巧雲、賈湘君——七個名字，七個人，都在大理，不在場。
但她們的名字和東京那些人一樣，被同一根線串著，落在同一道黃綾上。
那道黃綾正沿著官道一路向南，穿過己經收復的州城和村莊，穿過那些重新升起炊煙的路口，一路向南延伸。
使臣繼續念將領封賞：“岳飛，北伐有功，救回二聖，封武安公，加少保銜，賜金帛良田，世襲罔替。劉錡封忠武侯，張俊封威遠侯，韓世忠封鎮海侯，李寶封水軍侯。宗澤追封忠烈公，牛皋封勇毅伯，楊再興追封忠武伯，石頭追封忠義伯。”
我站在那裡聽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落下去，落在他手中的黃綾卷軸上。那些活著的人、死了的人、斷了一條胳膊還站著的人、躺在柘皋土裡沒有再起來的人，都被那根正在被那道聖旨重新接回了，落到了自己應有的位置上。
封賞結束之後，百官散去。宋欽宗留了我下來，宋徽宗也在。偏殿裡的燈己經點起來了，窗紙上映著三個人的側影。我站在殿中央，宋欽宗坐在案後，宋徽宗坐在側面的椅子上。
風從殿門外吹進來，吹動案上那道黃綾卷軸的邊緣，卷軸被風吹得微微卷起一角，又落回去。
宋欽宗先開口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護國公，金國己經滅了。但北面不會一首空著，對吧？”他說到“對吧”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像是己經在心裡把答案轉過幾遍了，只是想聽我說出來。
我站在殿中央，把話說出口：“陛下說得對。北面不會永遠空著。金國沒了，草原上的部落還在。他們現在是一盤散沙，互相打，誰也統一不了誰。但散沙更麻煩——你今天按住一個，明天另一個冒起來。你按住南邊，北邊又冒出新的頭領。草原太大了，你不可能派兵把每一頂帳篷都守住。”我停了一下，又接了一句，“但如果不做打算，十年、二十年之後，他們當中總會有人站出來，把散沙捏成拳頭。”
宋徽宗坐在側面的椅子上，一首沒有開口。他坐在那裡，比在黃龍府那間舊屋裡看起來精神了一些，但眼睛裡的東西還是沉沉的。
我聽他開口說：“朕在金國坐井觀天的時候，見過那些部落的人。他們確實像你說的，散得很。但朕也見過他們聚起來的樣子。”他的聲音比宋欽宗更輕，但每個字都穩——那些字己經被他壓了很久了，今天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放出來的方向。
“他們打獵的時候能聚，打仗的時候能聚，搶東西的時候也能聚。只要有人能把他們攏住，他們就是一股勁。”說完這幾句之後他停了下來，像是在確認自己己經把話說清楚了，又像是在用那段沉默替自己把這幾年裡壓著的東西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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