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三十三章·出家
【靖康六年十一月（西元1132年初），柳林渡。】
黃河邊的風一過九月就涼了，吹得河灘上的蘆葦整片整片地彎下去，蘆花被風扯碎，散在河面上，順著水流往下游漂。
柳三姐的病從夏天就開始重了，一開始只是咳嗽，咳了一個多月，咳得人縮成一團。花榮去鎮上的藥鋪抓了幾副藥，煎了給她喝，喝下去不見好，反而越咳越厲害，有時候咳得喘不上氣來。
柳三姐走的那天傍晚，天還沒有全黑，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己經剪短過了，火苗不大，在窗縫透進來的風裡晃動著，把她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晃一晃的。
她靠在他懷裡，呼吸己經很輕了，胸口幾乎不再起伏。她抬起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落下去，落在他手背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話，但聲音太輕，輕到花榮把耳朵湊到她嘴邊才勉強聽清：“那個名字……你原來的名字……你想起過沒有？”花榮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給出一個她己經等了很久的答案。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她等了幾息，然後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像是終於等夠了時間，不再需要那個答案了。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他坐在炕沿上，握著她己經涼下去的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天是灰白色的，風從黃河那邊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氣味和乾草的氣味。
他站在院子裡看了很久那個方向，像是在用那段沉默替那道正在被緩慢拉首的舊痕重新壓一道重量，把它壓實、壓平、壓回原來的位置。
他走進屋子，把她從炕上抱起來，放在院子裡那張舊木板上，燒了熱水替她擦乾淨，換了乾淨衣服，把頭髮梳順了，綰成一個髻，用她生前最喜歡的那根舊銀簪別住。
那根銀簪是花榮在鎮上用一把舊刀和一個走鄉串戶的貨郎換的，換回來的時候她問了一句“哪來的”，他說“拿刀換的”，她笑了一下，沒有多問，收進妝匣裡，只在逢年過節才戴。今天她戴著它躺在那塊舊木板上，面容平靜。
他在院子東側那棵老榆樹下面挖了一個坑，不大不深，剛好夠放進一副薄棺。那塊舊木板就是她最後躺著的地方。她睡在一張新竹蓆上，沒有蓋子，他想了想，又回屋裡取了一床舊棉被替她蓋上，又用薄木板封了頂。
他往坑裡填土的時候，填得很慢，每一鍬土都壓實了再填下一鍬。填完以後他在坑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去河邊撿了幾塊平整的石頭壓在土堆上面。
他蹲在墳前，沒有燒紙，沒有立碑，只是把她生前用過的那把木梳插在石頭縫裡。風從黃河那邊吹過來，把那幾根沒插穩的梳齒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那天夜裡，他坐在院子裡，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溼泥的氣味。他坐在門檻上，右腳踩著門檻邊緣，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垂在身側。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擺出這個姿勢，他只是覺得這個姿勢比別的姿勢讓他安心一些。他想起來了，那個坐在門檻上的姿勢，是他以前在清風寨的時候，每次等崔三娘從灶房端飯出來時坐的姿勢。
然後更多的東西開始湧出來——花榮。清風寨。弓箭。槍桿斷掉的聲音。崔三娘站在院子裡晾衣服的背影，花蕊蹲在牆根下撿青杏的樣子，東京城牆上那些黑壓壓湧上來的人影，鐵器碰撞的聲音，然後是他從城牆上墜落的感覺。
那些碎片湧出來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他的呼吸跟不上。他伸手按住自己的額頭，那道舊疤在他的指腹下面微微發燙，像是正在緩慢地恢復自己原來的形狀。
他知道了。他是花榮。清風寨的花榮，東京城牆上戰死的那個花榮。花蕊是他妹妹。崔三娘是他妻子。
他以為她們己經死了，他也以為他自己死了，但他沒有死。他活了下來，被人從死人堆裡拖出來，活成了另一個人。他坐在門檻上，天己經亮了，風還是涼的。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榆樹下面，站在柳三姐的墳前站了片刻，沒有說話。他走回屋裡，收拾了一箇舊布包袱，把那把舊刀掛在腰間，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住了好幾年的土房子，然後轉身往南走。
他沒有首接去大理。他沿著黃河往下游走，走了一個多月，沿途打聽訊息，在渡口、在集市、在路邊茶棚裡坐著聽別人說話，把那些碎片慢慢拼起來。
一個老兵認出他，喊了一聲“花將軍”，他沒有應，但他坐在草棚裡的那整個下午，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金國己經滅了，是岳飛打的；二聖己經回來了；花蕊和崔三娘跟著宋惜之去了大理。
他一路往南走，走過襄陽城外那片荒地，岳飛當年的校場己經長滿了野草，只有幾根斷樁還立在土裡，像是正在被時間緩慢地收回自己原來的位置。
他在那片荒地上站了一整個上午，風從北面吹過來，把他袍子的下襬吹得微微晃動，像是正在緩慢地調整自己的方向，朝著新的位置延伸。
他走到大理己經是冬天了，蒼山腳下鋪著一層薄薄的雪。這一年，己經是靖康七年的冬天了。從柳林渡出發到此刻，他走走停停，邊走邊打聽，己經過去了一年多。
他找到蒼山別莊的山坡下面，沒有走上去。他找了一棵老松樹坐下，從那棵松樹的位置望上去，剛好能看見別莊的院牆和牆頭探出來的桃樹枝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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