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衝進亭子時渾身溼了大半,額前髮絲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身上的布料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一陣冰涼的潮氣裹住西肢。江小芹隨手捋了把滴水的劉海,無奈垮下肩膀轉頭看向周羽,他外套袖口全都泡得顏色變深,兩人對視著對方狼狽溼透的樣子,忍不住一同笑了出來。
周羽低頭看了眼溼透的衣身,又望向她黏在臉頰的碎髮,低聲跟著笑。外頭山間的雨半點沒有收斂,白茫茫一層雨霧把整片林子遮得嚴嚴實實,一時半會兒肯定走不了。
冷風順著亭口灌進來,周羽下意識縮了縮肩膀,手臂不自覺搓了搓胳膊。江小芹一眼瞧見他凍得微微發僵的模樣,立刻側身拎過丟在石凳上的帆布包,伸手在裡面翻找起來。
翻了幾秒,她掏出一件摺疊整齊的薄款外套,布料乾爽,一點水漬都沒有。沒等周羽反應,她首接伸手把外套往他肩頭一搭,順勢拉開領口給他裹嚴實。
周羽愣了一下,抬手攥住肩頭乾爽的衣料,抬眼看向她,語氣帶著點詫異:“一般不都是男生給女生披外套嗎,怎麼反倒你來給我披?”
江小芹往後退了半步,攏了攏自己身上不算厚重但吸水慢些的上衣,隨口解釋:“你穿的那件料子薄,一淋水就透,貼在身上凍人。我這件短袖面料厚實點,溼了也沒那麼刺骨。早上出門怕山上風大,順手多塞了一件備用的,剛好派上用場。”
周羽聞言下意識抬手,捏住外套領口就想脫下來,眉眼帶著幾分不自在:“不用,我沒那麼冷,你披著吧,彆著涼了。”
他指尖剛用力扯了扯衣襬,江小芹立刻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動作。她抬眼看著他,語氣帶著點不容拒絕的自然:“別脫,披著。你裡面衣服全溼透了,風一吹更冷,我真的沒事。”
少女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輕輕抵在他的手腕上。周羽動作一頓,看著她認真的眼神,終究還是停下了脫外套的動作,乖乖把衣服攏緊了些。
指尖摩挲著乾爽柔軟的外套,暖意慢慢裹住冰涼的後背。他把外套往身上收緊了些,肩頭還殘留著她剛才遞過來時沾到的一點淡淡的皂香。
兩人挨著石欄坐下,有一搭沒一搭聊著上山時看見的景緻,耳邊只剩連綿不絕的雨聲。那件薄外套穩穩隔絕了溼冷的山風,徹底消解了大半淋雨帶來的寒意,小小的亭子裡安靜又舒服。
一時無話,外面雨幕茫茫,遮斷了下山的路。江小芹側頭瞥了眼身側的人,方才一路狂奔避雨時還笑語不斷,此刻周羽眉眼間斂了笑意,淡淡的疲憊藏都藏不住。
她猶豫片刻,輕聲開口,打破了亭中沉寂:“你今天上山的時候看著就沒太精神,昨天回去是沒休息好嗎?”
周羽聞言,垂眸望著地面積起的水窪,指尖無意識摳著外套邊角,沉默好一會兒才低低應聲。
“嗯,昨天確實不太舒服。”
山風輕輕卷著水汽掠過,他聲音壓得很輕,混在嘩嘩雨聲裡,不仔細聽根本抓不住。
“我爸媽難得抽空回家一趟,常年在外奔波,我們很久沒有好好坐在一起說說話。我提前買好了菜,滿心盼著晚上能湊一桌團圓飯,可最後還是鬧僵了。”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心底的委屈和沉悶壓得人喘不過氣。
“從頭到尾我一句話都沒說。他們長久不在家,總覺得對我疏於照看,一回來就圍著我不停唸叨,生活、作息樣樣都要挑,句句都說是為我考慮。我全程安靜聽著,半句反駁都沒有,可他們越說越著急,語氣一重再重,反倒像是我刻意冷淡、不領情。”
“我不想爭辯,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解釋,乾脆全程沉默。氣氛越來越僵,好好一頓晚飯就這麼擱置了,大家各待在房間,各自隨便對付了一口東西,偌大的屋子冷清得嚇人。”
“夜裡躺在床上渾身發沉,頭也昏沉沉的,心裡堵得慌,翻來覆去半宿沒睡著,今天一早還是如約過來爬山了。”
江小芹靜靜聽著,全程沒有打斷他。方才看見他被冷風凍得縮起肩膀,只當是雨水浸透衣物發冷,此刻才看清,他身上沉甸甸的疲憊,大半都是昨夜壓抑積攢下來的。細密的心疼緩緩湧上來,軟軟地堵在胸口。
她微微往他身邊湊近一點,保持著舒服的距離,不會過分親暱,分寸剛剛好,嗓音放得輕柔舒緩:“本來一家人久別重逢該是歡喜的,你安安靜靜聽著,最後卻鬧得氣氛難堪,換誰心裡都會又悶又難受。”
“他們在外掛念你太久,太久沒參與你的日常,心裡沒有底,一回來就忍不住不停說教,只是表達方式太沉重,完全忽略了你安靜隱忍的感受;你不想和長輩起衝突,選擇閉口不言,可沉默在他們眼裡反倒變成了牴觸,兩邊明明都沒有壞心思,只是完全沒能互相讀懂對方。”
周羽抬眼望她,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鬱色,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江小芹望著他低落無神的模樣,柔聲慢慢寬慰:“沒能好好吃一頓團圓飯真的很可惜,但這件事真的不能怪你。你從頭到尾都沒有頂嘴,只是不擅長應付這樣密集的說教,只能選擇沉默,這不是你的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