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幾個人坐在小區樓下的長椅乘涼。
江小芹側頭看向幾步外獨自坐著、一言不發的許一銘，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力：“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哄他開心了，帶他玩、帶他吃、陪他待著，好像全都沒用。”
身側的周羽順著她的視線望向許一銘的背影，指尖輕輕敲了敲長椅扶手，沉默幾秒，輕聲開口：“我或許有辦法。”
次日一早，周羽折返回家，從書房書櫃深處抱出一本厚厚的高考數學難題彙編，書頁厚實，裡面填滿歷年各地壓軸大題，是他之前攢下的拔高習題冊。他雙手抱著沉甸甸的書本，和江小芹走到許一銘家中。
彼時許一銘正坐在書桌前，指尖反覆摩挲舊筆記的紙頁，一頁頁緩慢翻讀，客廳拉著大半窗簾，屋內光線柔和昏暗，只有吊扇慢悠悠轉著，發出細微嗡鳴，整間屋子安靜得壓抑。
周羽沒有說安慰的客套話，徑首將厚重習題冊攤平擺在書桌空餘位置，拉過一把木椅挨著桌邊坐下：“閒著也是消磨時間，一起刷題？”
許一銘聞聲抬眼，目光落在印滿題型的習題冊上，沉寂多日的眼底，終於透出一點鮮活光亮。
沒有刻意的開導，沒有刻意製造熱鬧，只有他日日惦念、無比熟悉的書本與習題。
許一銘拿起桌角的黑色水筆，俯身落在第一道大題上，筆尖劃過紙張，沙沙聲響慢慢填滿寂靜的房間。
兩人先各自低頭演算，只餘下筆尖摩擦紙面的輕響。沒過多久，一道綜合性極強的解析幾何大題攔住兩人，許一銘率先梳理出完整解題思路，指尖點著草稿紙上畫出的輔助線，身子微微傾向周羽，語速輕快，條理清晰地拆解步驟。
“這裡不能套用常規公式，要先平移座標系，定點藏在分母極值區間裡。”
“這一步判別式很容易計算出錯，需要分開兩種情況討論。”
他說話時眉眼完全舒展開，連日來籠罩在身上的沉悶一掃而空，指尖不斷在草稿紙上畫圖、標註公式，整個人鮮活了不少。遇上週羽梳理出更簡潔的解題捷徑，許一銘便湊近細看，順著對方的演算重新推算，兩人腦袋捱得很近，對著一堆公式反覆推敲、互相交換思路。
等到最後一組答案核對無誤，確認整道大題完整解出時，許銘一抬眼看向周羽，嘴角揚起清晰的笑意，抬起手，和周羽掌心用力相撞，清脆的擊掌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來。
一來一回的刷題持續了一整個上午，許一銘全程專注投入，時不時笑出聲，偶爾會拉著周羽反覆探討多種解題方法，低落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許一銘的父母買菜回家，推開房門時恰好看見這一幕。兩人站在門口靜靜看了許久，看著自家兒子對著習題滿眼熱忱，和周羽說笑、擊掌，身上久違的少年意氣盡數顯露。夫妻倆對視一眼，心底己然有了清晰的主意。
他們看得明白，許一銘骨子裡本就熱愛讀書鑽研，眼下本地大學完全無法契合他長久以來的目標，只有讓他重新備戰一年，衝刺心心念唸的金陵大學才是最合適的選擇。晚飯過後，夫妻倆坐到許一銘身旁，認真提起復讀的想法。
“我們看過你的成績，也知道你的真實水平。”
母親坐在他身側，聲音輕柔，目光滿是篤定與心疼。
“你不是能力不夠，你只是栽在了意外裡。你有衝刺更好院校的實力，有考去京林大學的本事，不該被一次意外、一場遺憾定格未來。”
父親跟著緩緩開口，字字誠懇：“我們支援你復讀。家裡不用你顧慮任何東西，不用你擔心壓力、不用你顧慮開銷。我們願意為你再付出一年，不求別的，只求你不留遺憾，只求你心甘情願、心裡舒坦。”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許一銘微微一怔。
他沉默了很久，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疲憊的釋然。在他看來，一場高考己然落幕，不必再耗費一年時光重來，輸贏己定，大可坦然接受結果，沒必要再從頭熬過一遍高三的苦與累。
可這一次，平日裡尊重他所有選擇的父母，態度格外堅決。
他們看得通透，比起勉強去一所不心儀的大學、帶著遺憾度過西年，他們更願意陪他重啟一次青春，成全他藏了整整三年的滾燙理想。
許一銘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摳著褲縫，客廳落地窗外吹進來的晚風掀動窗簾邊角，蟬鳴此起彼伏地往屋裡鑽。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視線落在茶几上攤開的數學習題冊上，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演算痕跡還清晰可見，上午刷題時和周羽擊掌的輕快畫面，還在腦子裡反覆打轉。
他不是不心動，只是心底藏著一層顧慮。前一年高三日夜不休的苦讀、高考考場突如其來的劇痛、查分時落差巨大的失落，一樁樁摞在一起，讓他害怕再經歷一次這樣煎熬的過程。
母親看出了他的猶豫，輕輕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溫熱柔軟。“我們不會逼你立刻給出答覆，你慢慢想，想多久都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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