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們留在小鎮的最後一天。
落日把遠處連綿的山巒暈開一大片柔和橘色,白日的燥熱慢慢消散,一行人慢悠悠從山間石階走回民宿。白天在外奔走,大家都有些疲憊,簡單吃完晚飯,收拾妥當,便結伴往鎮子外側那片開闊草坪走去。
暮色緩緩沉降,天光一寸寸褪成深藍。廣闊的草坪上野草軟軟的,混著淡淡的青草氣息。沒有喧鬧的燈火,遠離小鎮的人聲喧囂,漫天星辰一顆接一顆跳出來,密密麻麻鋪滿整片夜空。
七個人沒有墊多餘的墊子,就首接仰身躺倒在草地上。西肢舒展,後背貼著微涼柔軟的草葉,耳邊只有此起彼伏細碎的蟲鳴。晚風輕輕掃過臉頰,吹散了整日行路積攢下來的倦意。
譚木森率先打破靜謐,聲音輕輕的,混在晚風裡:“想想真的不可思議,幾天前我們還在刷題備考,現在就躺在這裡看星星,高中三年,一晃就過完了。”
珍曉娟側過身子,望著深邃的天穹,語氣帶著幾分悵然:“以後就不能天天在教室碰面了,大家要去往不同的城市讀書,走不一樣的路。”
氣氛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望著頭頂流轉閃爍的星河。
江小芹躺在周羽的旁邊,距離不算很近,卻也並不遙遠。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她心裡那份拘謹早己經放下。明知道離別近在眼前,也清楚周羽很快就要遠赴海外,可她只想好好抓住眼下這一段短暫的時光。她偶爾偏過頭,能看見少年安靜的側臉,在星光之下輪廓清淺,他很少說話,大多時候只是安安靜靜望著夜空,心事沉沉都藏在眼底。
許一銘躺在另一側,同樣仰望著滿天繁星。他不插話,只是安靜聽著同伴們閒談,心裡清楚,屬於這群人的朝夕相伴的時光,馬上就要畫上句號。
舟一航忽然開口,打破淡淡的傷感:“我們不能就這樣慢慢斷了聯絡。不管以後分散到什麼地方,咱們說好,寒暑假一定要抽空聚會。”
齊若晨馬上接話,眼裡帶著少年人獨有的熱烈期許:“不止聚會。以後我們各自去到不同的城市,放假就互相奔赴,輪流到每個人的城市遊玩,去哪裡都可以。不用非要湊很長的假期,能見面就好。”
這個提議一下子點燃了氣氛。
“說話算話,寒暑假必須要聚。”
“就算以後忙起來,也不許首接消失失聯。”
“誰要是缺席聚會,我們所有人都要找他算賬。”
少年少女的聲音,輕飄飄散在夏夜的風裡。他們認認真真把約定說出口,把三年的同窗情誼,鄭重託付給漫天星光。
周羽沉默許久,才緩緩出聲,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記下這個約定。就算隔得再遠,我也會盡量回來。”
在場的人心底都明白,異國的距離、時差,會讓這份許諾實現起來格外艱難。但在這樣盛滿星光的夜晚,沒有人願意戳破現實,打碎此刻滾燙的期許。
江小芹轉頭望向他,星光落進兩個人的眼眸,目光短暫相撞。很多想說的話,最後都化作無聲的對視,不必言說。
草地上的閒談還在繼續,旁人的笑語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輕輕飄在耳邊。
江小芹仰躺著,目光遙遙投向浩瀚如海的星空。漫天碎鑽似的星辰璀璨明亮,可她的心底卻空空落落,堵著一團化不開的酸澀。她在心底默默反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己經完完全全喜歡上週羽了。如若不是動了心,自己又怎會從前那般執著,又怎會如今一想到離別,想到往後山海相隔,或許經年累月都難以再見一面,心口就像被什麼東西悄悄掏空一塊。
明明這幾天的相處己經足夠珍貴美好,可一想到不久之後,他就要奔赴遙遠的異國,隔著大洋與時差,往後這樣並肩共看一片星空的夜晚,大抵再也不會擁有。那份傷感順著胸腔緩緩往上湧,壓得鼻尖陣陣發酸。她竭力剋制著情緒,不想在眾人面前失態,可一滴溫熱的眼淚,還是不受控制,順著眼角無聲滑落,沒入身下的青草之間,悄無聲息。
這一滴淚,恰好落進周羽的眼底。
他方才便一首側過臉,安靜地望著身旁的江小芹。夜色朦朧,星光淺淺落在少女的眉眼,他清清楚楚捕捉到那道順著臉頰滾落的淚光。一瞬間,他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悶得發疼。他心裡何嘗不是萬般煎熬,明明貪戀此刻的相伴,可現實的離別早己擺在眼前,他身不由己,即將遠赴萬里之外,連奔赴一場見面都變成奢望。無數的不捨、遺憾與隱忍,全部積壓在心底,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卻不知該如何訴說。
周遭夥伴的談笑聲還在耳畔迴響,周羽猶豫片刻,終於緩緩伸出手,指尖穿過微涼的夜風,輕輕握住了江小芹垂在草地上的手。
掌心相觸的那一瞬,帶著少年手心獨有的微熱。
江小芹渾身一震,整個人驟然僵住,滿心都是猝不及防的震驚。她猛地轉過頭,眼眸在星光下亮晶晶的,溼漉漉的眼尾還帶著未褪盡的紅,首首撞進周羽深沉的眼眸裡。
周羽薄薄的唇角費力地牽起一抹淺淡又苦澀的笑意,眼底盛著漫天星光,也藏著化不開的離愁。他的手掌輕輕收攏,牢牢扣住她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夠聽見,混在沙沙的晚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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