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把林默叫到了清玄殿。
殿內沒有點丹火,三才分流爐冷著,爐蓋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蘇清鳶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幅丹峰後山的地圖,上面用硃砂標註了幾個區域。她的手指點在斷魂崖附近一片打了紅圈的位置。
“凝血草,斷魂崖一帶生長。丹經上寫,野生凝血草藥性比栽培的烈,根鬚入藥能凝血液,是煉製止血丹的主料。”她抬起頭看著林默,“丹峰藥圃裡也有栽培品,但那是經過幾代馴化的,藥性溫和。這批要煉的止血丹,主峰指定要用野生凝血草,藥性越烈越好。”
林默心頭一動。主峰指定要用野生凝血草——這不合理。栽培品藥性穩定、雜質少,一向是煉丹的首選。突然要求用野生品,而且強調“藥性越烈越好”,要麼是有人故意刁難丹峰,要麼是這批止血丹有特殊用途。
蘇清鳶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這批止血丹是給執法堂煉的。執法堂的弟子常年在外執行任務,受傷是常事,普通的栽培品止血丹藥效不夠。只有野生凝血草煉出的丹,才能在戰場上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她頓了頓,“但野生凝血草有一個致命缺陷——遇鐵則散。採挖、運輸、處理,全程不能接觸任何鐵器。一旦接觸,靈氣潰散,藥效全失。”
她從案上拿起一個玉盒遞過來。玉盒通體瑩白,入手冰涼,表面刻著微型保鮮陣紋,裡面襯著靈絲軟墊。“這是採藥用的玉盒,內刻保鮮陣,能保持草藥三天不散靈氣。玉鏟也在裡面。採挖時輕刨,不可傷及根鬚,出土後即入玉盒,不可耽擱。”
林默接過玉盒。入手沉甸甸的,比他之前用過的任何藥材容器都精緻。這玉盒的價值,怕是比一整爐回春丹還高。
“如果靈氣散了,會怎樣?”
“丹藥不成型,藥效全失。”
林默把玉盒小心收好。“弟子這就去。”
“等等。”蘇清鳶叫住他,從書案下取出一個小瓷瓶遞過來,“斷魂崖一帶常有低階妖獸出沒。你修為尚淺,遇事以保命為先。這瓶裡有三粒回春丹,受傷時服用。”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草藥採不到可以再尋,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林默心頭一暖,接過瓷瓶深深躬身。“弟子謹記。”
回到值房,他開啟《靈草圖鑑》找到凝血草的條目。凝血草,一階靈草,喜陰溼,生於懸崖石縫。葉呈暗紅,邊緣有細鋸齒。根鬚入藥,性澀,能凝血液。忌鐵器,遇鐵則靈氣潰散,藥效全失。旁邊有一行硃砂小字,是蘇清鳶的筆跡——“斷魂崖野生凝血草,年份足,藥性烈。採挖時須以玉鏟輕刨,不可傷及根鬚。出土後即入玉盒,不可耽擱。切記。”
他合上圖鑑,鋪開草紙,開始設計自己的採集方案。
凝血草“遇鐵則散”的本質,他在廢料谷撿藥材時就有過猜測。凝血草根鬚含有大量鞣質,鞣質遇鐵離子會發生絡合反應,生成黑色的鞣酸鐵沉澱。這個反應極其迅速,一旦發生,鞣質就失去了凝固血液的能力,整株草藥也就廢了。所以丹經上說“遇鐵則散”——散的不只是靈氣,更是藥效的化學基礎。
蘇清鳶給的玉盒和玉鏟解決了採挖和運輸環節的鐵器接觸問題,但還有一個隱患:土壤。斷魂崖的土壤裡含有豐富的鐵元素。凝血草在野生環境中適應了含鐵土壤,是因為它的根鬚表面有一層天然的“隔離層”——一種不溶於水的蠟質,能阻止鐵離子進入根鬚內部。但採挖過程中如果傷及根鬚,隔離層被破壞,土壤裡的鐵離子就會從傷口趁虛而入。
必須做到兩點:第一,採挖時絕對不傷根鬚;第二,出土後儘快清除根鬚表面附著的土壤,用某種方式把殘留的鐵離子“洗掉”。
洗掉鐵離子,用什麼?紫心釀。紫心釀中的乙醇能溶解根鬚表面的蠟質保護層——這聽起來是壞事,但蠟質層在出土後己經沒用了,反而會阻礙藥效釋放。更重要的是,乙醇可以與鐵離子形成絡合物,把附著在根鬚表面的微量鐵離子“拽”下來。只需要極短時間的浸泡,然後立刻取出,用麻布擦乾,放入玉盒。這樣既能清除鐵離子,又不會讓乙醇滲透到根鬚內部破壞藥效。
他在草紙上寫下“三重保護法”:第一重,玉鏟採挖,不傷根鬚;第二重,出土後紫心釀速浸去鐵;第三重,玉盒保鮮,隔絕外界。
準備妥當。紫心釀一小瓶,麻布幾塊,玉盒玉鏟,回春丹三粒。全部裝進儲物袋,貼身收好。林默背上竹簍,往後山走去。
斷魂崖在丹峰後山西北角,人跡罕至。山路越走越荒涼,開始還有采藥人踩出的小徑,後來連路的痕跡都沒有了,只能在亂石和灌木叢中自己找路。林默運轉斂息訣,將靈力波動壓到煉氣二層,同時放開神識感知周圍。煉氣三層的感知範圍約十丈,風吹草動、蟲鳴鳥叫,都在他感知之中。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陡峭的崖壁。崖壁背陰,常年不見陽光,石縫裡長滿了厚厚的青苔。就在那些青苔之間,一叢叢暗紅色的草葉在風中輕輕搖曳——正是凝血草。
林默沒有急著靠近。他蹲在一塊巨石後面,先用神識掃描了崖壁周圍。沒有妖獸的靈力波動,只有崖壁上方几只普通飛鳥。他走到崖壁下,仰頭觀察。凝血草長在離地約兩丈的石縫裡,根鬚深深扎入巖縫,暗紅色的葉片在風中微微顫動,每一片葉子邊緣都有細密的鋸齒。品相比藥圃裡那些栽培品強得多——葉片肥厚,顏色深暗,根鬚粗壯,緊緊抓著岩石。
他取出玉鏟。玉鏟是用靈玉邊角料磨製而成,通體瑩白,觸手溫潤,鏟刃極薄,能輕鬆插入巖縫而不會擠壓根鬚。他把玉鏟插入石縫,輕輕刨開根鬚周圍的碎石和泥土。動作極慢,每一鏟都確認沒有碰到根鬚才繼續。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玉鏟上。
足足刨了一刻鐘,整株凝血草終於完整地出土了。主根長約半尺,鬚根繁密,根鬚完整無損傷,每一根鬚根都飽滿有力。暗紅色的葉片在出土的瞬間微微一亮,隨即黯淡下去——那是根系離開土壤時植株本能的應激反應,靈氣開始緩慢流失。
必須儘快處理。
林默把凝血草平放在一塊乾淨的石板上,從儲物袋取出紫心釀,拔開塞子。他用玉匙舀了一小勺,滴在根鬚上。紫心釀滲入根鬚,暗紅色的根皮泛起一層淡淡的溼潤光澤。他只等了五息——不敢太久,乙醇滲透太快會傷及藥效——然後用麻布輕輕裹住根鬚,吸去多餘的紫心釀和溶解下來的微量鐵離子。麻布上果然泛起了一圈極淡的褐黃色,那是鐵離子與鞣質結合物被乙醇拽出的痕跡。
他把處理好的凝血草小心放入玉盒,蓋上盒蓋。盒蓋閉合的瞬間,微型保鮮陣自動啟用,盒內靈氣濃度穩定下來。從出土到密封,不到六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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