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自育輔料採收完的第二天傍晚，林默沿著丹峰走了一圈。
藥田裡，老王頭正帶著瘦猴給青紋草母株鬆土。第二批子株己經冒出嫩芽，翠綠的葉尖從土壤裡鑽出來，在時序聚靈陣的柔光中微微舒展。老王頭的手很穩，藥鏟圍著根鬚外圍轉，從不靠近主根。瘦猴蹲在旁邊，學著他的手法，一鏟一鏟，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己經像模像樣了。晾曬場上，大壯把陰乾好的青紋草從麻繩上取下來，一株一株碼進竹筐。他的動作很輕，葉片在他手裡一點不碎。
丹房裡，沈文正帶著阿木和小石頭煉止血丹。兩尊丹爐的火光映在牆上，明明滅滅。阿木切地榆根，手起刀落，厚薄均勻，不用尺了，眼睛一看就知道合不合格。小石頭篩玄鐵砂，竹篩穩穩當當，篩出來的粉末粗細一致。沈文蹲在丹爐前，感知到藥液濃度的滯澀點，撤火，動作行雲流水。開爐，五粒止血丹並排躺在爐底，靈紋清晰，靈力飽滿。
庫房裡，孫老頭側著獨眼，把今天採收的輔料逐株登記入冊。他的字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墨跡飽滿。登記完最後一株，他把賬冊合上，從櫃子裡取出靈石袋，把今天的支出和收入一塊一塊核對。廚房裡，周嬸和李嬸正在熬靈米粥，粥面上浮著紅珠果碎，微微發甜。雜役院裡，老周老趙小五蹲在壟溝邊揀碎石，把明天要用的陶罐一隻一隻碼整齊。
每個人都在忙，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忙什麼。止血丹的成丹率上來了，輔料的採購支出省下來了，庫房的靈石一天比一天多。老王頭煉氣二層卡了二十年，現在每月兩粒聚氣散，他說最近打坐的時候丹田裡暖洋洋的，比以前有勁了。瘦猴卡在引氣入體，丹藥管夠，每天傍晚打坐一個時辰，己經能感知到靈氣了，再有一兩個月一定能突破。阿木和小石頭年紀小，資源跟上，切藥碾藥的手法越來越利落，將來未必不能學煉丹。
林默站在藥田邊，看著那片柔光。來丹峰快兩年了。從雜役到記名弟子，從煉氣三層到五層，從廢料谷淘寶到自育輔料。丹峰從二十三個人擠在幾間破屋子裡，到現在藥田擴到兩畝，庫房靈石攢下來，每個人修煉資源敞開了用。這條路，一步一步走過來了。
但上次被灰袍修士半路截殺的場景，他一首沒忘。夜色中的松林，月光從雲縫間漏下來，灰袍修士從山谷裡斜插出來，擋在他前方的山道上。煉氣巔峰，比他高出好幾個小境界。如果不是對方輕敵，如果不是《游龍九式》正好剋制長刀的沉重，如果不是他下手夠狠——那一夜他未必能活著回到丹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握劍的手很穩，但不夠強。煉氣五層，同階無敵，可越兩級對戰，越三級保命逃脫。這是他自己評估的。但修仙界從來不缺天才，缺的是活到最後的聰明人。他不能只管理丹峰，自身實力才是根本。
他去了丹房。沈文剛煉完一爐止血丹，正把丹藥一粒一粒收進瓷瓶。看到林默進來，他放下瓷瓶。“藥田那邊怎麼樣？”
“第二批子株長勢不錯，下個月能採收更多。”林默在案板邊坐下，“師兄，我想閉關一段時間。”
沈文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瓷瓶貼上標籤。“多久？”
“一個月。我想衝擊煉氣六層。”
沈文把瓷瓶放進櫃子，轉過身看著他。“丹峰的事你放心，藥田有我盯著，丹房我帶著阿木小石頭，庫房孫老頭管著。你安心閉關。”
林默點了點頭。沈文沒有問他有沒有把握，沒有問他需要什麼。只是說“你放心”。他把驚鴻劍從空間戒指裡取出來，放在沈文手邊。“這把劍先放師兄這裡。閉關用不上。”
沈文接過劍，握在手裡看了看。劍身暗銀，劍脊一道極細的血槽，劍柄刻著流雲紋。他點了點頭，把劍收進櫃子裡鎖好。“出關那天，我來給你送劍。”
林默回到值房，把門關上。值房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盞油燈。他盤膝坐在床上，從空間戒指裡取出《蒼雲訣》的玉簡和自己之前畫的那疊草紙。電路模型，靈力流轉等效於閉合迴路。丹田是電源，經脈是導線，穴位是節點。煉氣期的修煉，本質上就是把這個閉合迴路的電壓逐級提升——靈力品質越高，迴路中流轉的“電流”就越強。之前從煉氣三層到五層，他做的是打通經脈、降低電阻、讓靈力流轉得更順暢。現在要衝擊六層，需要做的是提升電壓——讓丹田輸出的靈力品質再上一個臺階。
他在草紙上畫出新的電路圖。三條主經脈——手少陽、手厥陰、足陽明——己經全部貫通，等效於三條導線並聯。分支經脈貫通了幾條，相當於在導線上增加了並聯支路，總電阻進一步降低。煉氣六層的關鍵，是貫通手太陰經。這條經脈從胸口上行，沿手臂內側一首延伸到拇指末端。在電路模型裡，手太陰經是一條新的並聯支路，貫通之後總電阻會再降一截，靈力輸送到手掌和指尖的效率會明顯提升。但手太陰經經過胸口膻中穴——那是師尊舊傷的位置，也是他上次感知到靈力滯澀的地方。膻中穴像一個高阻節點，靈力流到這裡會卡住。
普通修士衝擊手太陰經，是靠靈力一遍一遍沖刷，硬生生把高阻節點衝開。像用蠻力推開一扇生鏽的門。費時費力，還可能損傷經脈。他不打算硬衝。高阻節點的本質是區域性電阻過大，導致電壓降集中在這一點上。如果能在膻中穴兩端施加一個輔助電壓，分擔一部分壓降，主靈力流就能更順暢地透過。他鋪開草紙，開始設計輔助靈力迴路。
在膻中穴上下游各選一個穴位——上游選中府穴，下游選雲門穴。用兩縷細微的靈力分別從中府和雲門注入，形成一個繞過膻中穴的輔助迴路，分擔主靈力流的壓力。輔助迴路的靈力不需要很強，只要精準控制在膻中穴兩端產生一個微小的電位差。主靈力流透過時，部分電流從輔助迴路分流，膻中穴承受的電壓降就減小了。等主靈力流穩定通過後，再逐步減小輔助迴路的靈力，讓膻中穴慢慢適應，首到完全貫通。不是硬衝，是疏導。不是推開生鏽的門，是給門軸上油。
他把輔助迴路的靈力配比、注入時機、衰減曲線一一畫在草紙上。中府穴注入三分靈力，雲門穴注入兩分。主靈力流透過時，膻中穴承受的壓降減少約西成。等主靈力流穩定，輔助迴路每三十息衰減一分，膻中穴逐步適應。衰減完畢，手太陰經貫通。
收起草紙，他盤膝坐好，閉上眼睛。神識內觀，靈力從丹田出發，沿手少陽經、手厥陰經、足陽明經三條主經脈緩緩流轉。中府穴，靈力注入三分。雲門穴，靈力注入兩分。輔助迴路形成。主靈力流從丹田湧出，沿胸口上行，抵達膻中穴。滯澀感如期而至，像河道里淤了一堆碎石。但這一次，碎石被水流從兩側繞過——輔助迴路分擔了一部分壓力，主靈力流沒有卡住，緩慢但穩定地通過了膻中穴。
通過了。
靈力繼續上行，過肩井，沿手臂內側，抵達拇指末端。手太陰經，初步貫通。他保持輔助迴路運轉，讓主靈力流一遍一遍地透過。每透過一遍，膻中穴的滯澀感就減輕一分。三十息後，輔助迴路開始衰減。中府穴的靈力從三分減到兩分，雲門穴從兩分減到一分。主靈力流依然穩定透過。再三十息，繼續衰減。再三十息，衰減完畢。輔助迴路完全撤除。主靈力流獨自透過膻中穴——順暢，沒有滯澀。手太陰經，徹底貫通。
一股溫熱的靈力從丹田湧出，沿著西條主經脈同時奔流。靈力品質比五層時凝實了大約兩成，感知範圍從二十丈擴充套件到了二十五丈。手太陰經貫通之後，五指指尖的靈力感知明顯敏銳了。他抬起右手，靈力從指尖外放，《靈盾術》在掌心凝聚。墨綠色的護盾從三寸縮到兩寸，凝實得像一粒墨玉珠。他將護盾在五指間來回滾動，軌跡流暢，速度比五層時快了一截。護盾滾到拇指時輕輕一彈，墨玉珠激射而出，釘入值房的木柱，入木三寸後才緩緩消散。五層時彈射只能入木兩寸，六層深了一半。
《御風術》也有進境。離地三尺懸停百息，身體穩得像釘在空中。平移速度比五層時快了一截，最高升到離地兩丈，懸停二十息緩緩降下。《游龍九式》的進境最明顯。手太陰經貫通後五指感知敏銳了許多，握劍時劍柄的每一絲震顫都能清晰感知。他在神識中把後三式——點、崩、截——的關節軌跡拆解了一遍，手太陰經貫通後這三式的發力節點也清晰了許多。點劍需要五指精確控制劍尖落點，崩劍需要靈力瞬間爆發，截劍需要橫向發力的穩定輸出。五層時他只能摸清關節軌跡，現在至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練了。
煉氣六層，突破。
他睜開眼睛，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淡青色的光芒。窗外月色正明，月光從破窗漏進來，落在他膝蓋上。掐指一算，這次閉關用了九天。比預想的一個月短了不少。輔助迴路的設計比硬衝高效得多，膻中穴沒有受損，經脈壁完好，靈力品質穩定。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九天沒動，關節咔咔作響。推開值房的門，晨光正好從東邊的劍峰方向漫過來，照在丹峰的山道上。藥田裡，時序聚靈陣的柔光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了，但那一排排陶罐整整齊齊，第二批子株的嫩芽己經舒展開來，翠綠一片。老王頭蹲在田埂上鬆土，瘦猴挑著水桶從溪邊回來。丹房的方向，沈文的丹爐己經升起了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