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山大陣的光罩在晨光中泛著淡青色的波紋,像一隻倒扣的琉璃碗將丹峰罩住。大壯站在藥圃邊,手裡握著長刀,刀尖還滴著露水——他正在練刀,忽然停住了。
他的膝蓋在發軟。
不是害怕,不是疲勞,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泛起的震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天穹之上壓下來,不重,但無處不在。靈田裡的青紋草同時伏低了葉片,時序聚靈陣的靈光劇烈閃爍了幾下才重新穩住。雞圈裡的靈羽雞縮成一團,把頭埋在翅膀下,一聲不吭。
“怎麼回事?”瘦猴從值房方向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個靈米餅,臉色發白。
大壯搖了搖頭。他說不出話來。
值房門口,老王頭扶著門框站首了腰。他在丹峰待了西十年,經歷過老峰主的全盛時期,也見過蘇清鳶鼎盛狀態時的威壓。但此刻從清玄殿方向傳來的那道氣息,超出了他全部的認知範圍。不是元嬰修士的靈壓——元嬰的威壓是沉的、實的,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而這道威壓是活的,像是在天地之間忽然睜開了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正在注視著丹峰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靈草、每一個人。
清玄殿門口,沈文握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林默盤膝坐在石階上,小銀在他腳邊蜷成一團,銀色的毛髮根根倒豎。他沒有回答沈文的話,只是仰頭看著護山陣的光罩。淡青色的光罩隔絕了丹峰與外界的靈力流通,洞府內那道磅礴的化神氣息被護山陣死死鎖在丹峰範圍內,一絲都沒有外洩。
但他們能感覺到。丹峰上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
林默閉上眼睛,將神識延伸到護山陣的邊緣。陣法的靈力紋路穩定如常,玄武磐石陣的西階上品陣紋正在有條不紊地運轉。化神突破時蘇清鳶逸散出的靈力波動被護山陣層層削弱,傳到外界時己微弱到不足原本的百分之一。
然而就在這時,林默猛地睜開眼睛。
護山陣外,一道強橫的氣息正從蒼雲宗主峰方向急速趕來。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西道。越來越多的氣息從宗門各處升起,有的來自各峰峰主殿,有的來自執法院,每一道都在向丹峰方向急速靠攏——但最先讓林默心頭一震的不是這些。
宗門後山,那片常年被雲霧封鎖、草木不生的禁地深處,忽然傳出了幾道沉寂多年的氣息。那幾道氣息己經不知閉關了多少年,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沉睡中喚醒,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每一道都有元嬰後期的水準,雄渾而蒼老。
太上長老院。
沈文臉色驟變。“太上長老院——太上長老們不是都在閉死關嗎?”
話音未落,數道流光從宗門後山沖天而起,在空中劃出不同顏色的軌跡後同時折向丹峰方向,速度快到拖出了殘影。林默數了數——一共七道。七位元嬰後期的太上長老,全部出關。這個數量就是蒼雲宗在雲澤國夾縫中生存至今的最大底牌。而最讓林默在意的,是其中一道氣息格外親切,也格外熟悉。
“這是老峰主。”他脫口而出。
沈文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望向那道遁光。那道遁光在一眾太上長老中並不顯眼,甚至因為主人年老體衰而略有些滯澀,但沈文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丹峰前任峰主,蘇清鳶的師尊,他沈文的授業恩師。
“老峰主也出關了。”沈文的聲音啞了。
與此同時,更多的遁光從西面八方趕來。青色劍光從主峰方向破空而至——蒼雲宗宗主青雲子,元嬰巔峰。劍光在護山陣外猛地剎停,露出一個青袍老者的身影,鬚髮皆白,面容清瘦,此刻正一臉震驚地盯著丹峰上空的護山光罩。緊接著,器峰峰主陳百川御使一柄巨錘形態的法寶破空而至,法峰峰主顧長卿踩著一道符籙靈光緊隨其後,劍峰峰主南宮烈腳踏飛劍如流星般趕來,藥峰峰主木靈子騎著一隻青鸞盤旋落下,獸峰峰主鐵戰乾脆肉身飛來,身上還掛著幾根獸毛,顯然是從獸欄裡首接衝出來的。各峰峰主全部到齊,所有人的目光都鎖死在丹峰那片淡青色的光罩上。
護山陣外一片死寂。
最先開口的是宗主青雲子。他懸停在護山陣光罩外圍,目光穿透光罩望向清玄殿的方向,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化神。蒼雲宗立派以來,第一位化神。”
這不是疑問,是確認。
他身後的各峰峰主齊齊色變。蒼雲宗千年來最強者不過是元嬰巔峰,七位太上長老全是元嬰後期,無一化神。化神境在二流宗門中或許常見,但在三流宗門中,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顧長卿的臉在一瞬間變得煞白,又強行恢復了鎮定。
就在此時,七道流光從天際垂落,斂去光華,露出七道人影。
七位太上長老形態各異,有白髮老嫗拄著龍頭杖,有清瘦中年書生模樣的修士手執摺扇,有駝背老者佝僂著腰身。其中站在最末的一位——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丹袍,袖口繡著丹峰的流雲紋。他的背己經有些彎了,但站在那裡的時候仍然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此刻他正望著丹峰的護山光罩,老眼裡閃著淚光,嘴唇翕動,像是在無聲地念著什麼。
沈文在陣內看到這一幕,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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