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漸變亮，從清玄殿東側的飛簷上灑下來，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影。丹峰的山雀在藥圃邊的老松樹上嘰嘰喳喳地叫著，時而飛起又落下，渾然不知此刻站在這片青石廣場上的都是什麼人。
老王頭從值房方向一路小跑過來，遠遠看見青石廣場上站著的那些人，差點把自己絆了一跤。七位太上長老雖然收斂了氣息，但元嬰後期修士身上那種無形的存在感是藏不住的——明明只是幾個老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卻讓人感覺像是面對一座座高不可攀的山峰。各峰峰主齊聚丹峰，這種場面上一次出現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時候老峰主還在全盛期，丹峰還是蒼雲宗的丹藥支柱，每個月各峰峰主都會親自來丹峰領丹藥，態度恭敬得像是來朝聖。老王頭站在山道拐角，不敢再往前走了。他身後，大壯和瘦猴也縮著脖子探頭探腦，卻連大氣都不敢出。
林默站在青石廣場邊緣，目光掠過各峰峰主的面孔。劍峰峰主南宮烈臉色鐵青。器峰峰主陳百川是個圓臉老者，看著倒是和善，雙手籠在袖子裡，目光不住地打量著丹峰周圍的環境。藥峰峰主木靈子一雙眼睛仍死死盯著那片藥圃里長勢驚人的靈草，嘴角微微抽動，像是心裡正在進行什麼激烈的鬥爭。獸峰峰主鐵戰身形魁梧，赤著半條臂膀，雙手抱胸，目光在人群中來回掃視，帶著某種獵食者的警覺。最安靜的是執法院的幾位金丹長老，他們站在最外圍，垂手而立，面色恭敬中帶著幾分忐忑。
只有法峰峰主顧長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那笑容像是貼在臉上的面具，嘴角的弧度精確到每一分，眼神卻冷得像是結了冰。
青雲子站在七位太上長老身後，白眉微蹙，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清玄殿緊閉的殿門。蒼雲宗立派千餘年，門中從未出過化神修士。蘇清鳶在十年前被斷定“道基己毀、再無寸進”之後，憑一己之力不但恢復了修為，還一舉突破了化神——這打破了蒼雲宗千年來的天花板，對整個宗門的格局意味著什麼，他作為宗主比誰都清楚。
七位太上長老中，有人面露欣慰，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眼中閃過了複雜的光芒。太上長老院的微妙平衡被這道化神氣息徹底打破了，但他們更清楚的是——在雲澤國這個弱肉強食的修仙界，蒼雲宗多一位化神，就是所有太上長老的護身符。赤炎宗吞併篆符閣，壓得蒼雲宗差點喘不過氣，不就是仗著他們有化神老祖坐鎮嗎？
如今，蒼雲宗也有了。
“來了。”太上長老中那位白髮老嫗忽然開口，龍頭杖在青石地上輕輕頓了一下。
所有人同時抬頭。
清玄殿的殿門無聲地打開了。不是向外推開，而是向兩側滑入石壁——這是閉關洞府的禁制完全解除後，清玄殿的主殿自動感應到了峰主的出關。殿門之後是一條幽深的甬道，甬道盡頭的靈光由遠及近，一道人影踏著靈光緩步走來。
蘇清鳶穿著素白的丹袍，袖口銀線繡著的流雲紋在靈光中若隱若現。她散著一頭青絲，未挽髮髻，眸光清冽卻不見鋒芒。化神修士的威壓在她身上己經完全收斂，如果不是偶爾看向眾人時眸底一閃而過的金芒，幾乎要讓人誤以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元嬰女修。
但以白髮老嫗為首的七位太上長老同時抬手，行了一個修真界最隆重的同輩之禮。老嫗拱手長揖，蒼老的聲音微微發顫：“恭賀蘇峰主得證化神大道。這不僅是丹峰之福，更是蒼雲宗千年未有之大喜。”
她說的是“蘇峰主”，不是“蘇師侄”。化神之後，輩分自動抹平，原先的師叔師侄關係自行變為同輩相稱。這個規矩，七位太上長老比誰都清楚。
然而排在七位太上長老最末的那位銀髮老者，卻沒有行同輩之禮。
他站在那裡，望著石階上的蘇清鳶，老眼裡蓄滿了淚水。
“清鳶。”他的聲音顫得幾乎聽不清字句，“你、你——”
蘇清鳶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神色第一次有了明顯的變化。她快步走下石階，在銀髮老者面前三步處停住，然後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個晚輩跪長輩的大禮。
“師尊。”她的聲音很穩，但眼眶己經泛紅，“弟子讓您擔心了。”
丹峰前任峰主——蘇清鳶的授業恩師，蒼雲宗七位太上長老之一。他閉死關前將丹峰交給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卻沒想到這一閉關，弟子被奸人所害，丹峰一落千丈。出關時看到丹峰的破敗景象，他一言不發地在清玄殿舊址前站了整整一天，然後轉身回到後山繼續閉關。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看不到丹峰翻身的那一天了。
老峰主伸出枯瘦的雙手，顫抖著將蘇清鳶扶起來，端詳著她的面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好了就好。好了就好。”他在化神修士面前不敢以師尊自居，又補了一句，“老朽慚愧——”
“您是清鳶的師尊，一日為師，終身為師。”蘇清鳶打斷他，語氣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這個規矩，化神了也不改。”
老峰主愣了愣，兩行老淚終於奪眶而出。
白髮老嫗看著這一幕，微微頷首，龍頭杖又在地上頓了一下，像是在讚許。
蘇清鳶扶著老峰主站好，轉過身來時己恢復了慣常的清冷神色。她看向各峰峰主，緩緩抬手虛託一下，示意眾人不必多禮。
“各位既然來了，就請進殿坐吧。”
她說完當先步入清玄殿，在主位上落座。七位太上長老在右側首座依次坐下——白髮老嫗坐了首席，老峰主排在最末，眾人皆無異議。宗主青雲子坐在左側首位，各峰峰主依序入座。林默和沈文沒有坐，一左一右站在蘇清鳶身後。他們是外門弟子，沒有資格在峰主議事時入座。
蘇清鳶沒有急著說話。她給老王頭遞了一個眼神，老王頭立刻會意，帶著幾個雜役弟子端上靈茶，一一奉到各位太上長老和峰主面前。茶是丹峰自產的苦艾靈茶，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但泡得恰到好處，入口微苦回甘。各峰峰主端起茶盞的時候，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這個端茶的老雜役身上。在別的峰，雜役是上不了峰主議事的臺的。但在丹峰，端茶的人是老王頭本人，蘇清鳶對他的態度與對沈文林默並無二致。
藥峰峰主木靈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終於忍不住開口：“蘇峰主，你們丹峰的青紋草，用的是什麼培育法？我方才路過藥圃，看著比我們藥峰的母株還粗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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