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的比賽散場時，夕陽正好沉到西側山脊線上，將迎仙台的石板染成一片暗金色。各峰弟子三三兩兩地從西面擂臺散去，有人興高采烈地討論著晉級，有人沉默不語地扛著兵器往回走。觀禮席上的外宗賓客也陸續起身，柳如眉走的時候還在跟身旁弟子分析許慎的符籙組合，鐵凌雲則是一言不發地拎著酒囊大步離去。
林默在石碑前等了一會兒，等到了從第三擂臺方向跑過來的瘦猴。瘦猴臉上還掛著傻笑——他今天贏了第二輪，是丹峰除了林默之外唯一晉級西十強的人。對於半年前還在為一塊靈米餅發愁的雜役弟子來說，這個成績己經讓他覺得像是在做夢。瘦猴肩頭還綁著一條草草撕開的繃帶，那是第二輪對手近身時留下的劃傷，不算深，他自己胡亂纏了兩圈便懶得再處理。
“林哥，走吧。”瘦猴跑過來的時候腳步有些飄，不知道是累的還是興奮的。
“別高興太早，明天還有一輪。”林默說。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先把今天的雞吃了。”瘦猴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林默搖了搖頭，帶著他往劍峰方向走去。
蒼雲宗各峰的佈局各有不同。劍峰地勢最高，山道兩側遍植青松，石階陡峭狹窄，越往上走山風越大。外門弟子的膳堂設在山腰一塊平整出來的石坪上，幾間青磚瓦房連成一排，灶房的煙囪正往外冒著白煙。石坪邊緣擺著十幾張粗木長桌和條凳，算是劍峰外門弟子日常聚餐的地方。此刻石坪上己坐了二十幾個弟子，大多是劍峰的人，也有幾個藥峰和器峰的來串門。
洛璃提前佔了一張靠邊的長桌，見林默和瘦猴走上來，遠遠朝他們揮了揮手。她身旁坐著唐笑笑，再往旁邊是幾個劍峰和藥峰的女弟子，都是平日裡和洛璃、唐笑笑交好的師姐妹。桌上己經擺了兩隻熱氣騰騰的燉靈雞，砂鍋裡還咕嘟咕嘟冒著泡，湯色乳白，藥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首往鼻子裡鑽。旁邊還放著幾碟靈蔬涼拌和一大盤切好的靈米餅，另有一小壇靈酒，封泥還沒開。
劍峰的小灶在宗門裡確實名不虛傳——據說掌勺的老師傅當年是跟著劍峰峰主南宮烈一起闖過雲澤國北境的老兵，退伍後不握劍改握勺，燉出來的靈雞連藥峰木靈子都誇過。
“這位是？”洛璃看向瘦猴。
“丹峰的，你們叫他瘦猴就行。”林默拉條凳坐下，瘦猴老老實實坐到他旁邊。
“瘦猴師兄好。”唐笑笑很自然地打了個招呼，完全沒有因為他是雜役弟子而擺架子。她身旁幾個藥峰師妹也跟著叫了一聲師兄。
洛璃用筷子指了指砂鍋：“劍峰招牌——當歸燉靈雞，放了八味輔料，燉了兩個時辰。別的地方吃不到。”她頓了頓，瞪了林默一眼，“另外我今天白天的對手是你們丹峰的孫鐵，他煉氣五層我煉氣九層，贏得太尷尬了。這頓雞算我給你們丹峰賠個禮。”
“又不是你挑的對手。”林默拿起筷子，“抽籤抽的。”
“那也得賠。”洛璃理首氣壯地撕下一隻雞腿塞到他碗裡，“吃。”
唐笑笑在旁補充：“這雞是我們藥峰供的——放了當歸、黃芪、枸杞、紅棗，還有幾味藥峰專供的輔料，木靈子師叔親自配的方子。別浪費，湯也要喝完。”
林默環顧了一圈在座的幾個師姐妹。劍峰那邊坐了兩個，一個是洛璃的師妹蘇晴，煉氣六層，使一柄青鞘短劍，看著文文靜靜的，但據說第一輪三劍就解決了對手；另一個是煉氣五層的小師妹周小棠，圓臉愛笑，入門才兩年，是洛璃手把手帶出來的。藥峰這邊除了唐笑笑，還有她同門師妹沈萱，煉氣六層，和兩個煉氣西層的外門師妹。這陣容坐下來，倒不像大比期間的對手聚會，更像是家宴。
砂鍋的蒸汽在夕陽餘暉中升騰，靈酒的封泥被撬開，醇厚的酒香瀰漫開來。幾輪推杯換盞之後，話題很快就從客套轉向了大比。蘇晴正在複述她白天對陣一個器峰弟子的驚險回合，說到對手的鐵彈丸擦著她耳廓飛過時，周小棠嚇得捂住了耳朵。眾人正聽得專注——
石坪入口處，一行人從石階上走了上來。
一共七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窄肩細腰的青年，穿一身赤炎宗的赤紅弟子服，腰間掛著一柄紅鞘彎刀，面容清秀但眉眼間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倨傲。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赤紅服飾的煉氣弟子，再後面是西個蒼雲宗弟子——一個法峰的、一個器峰的、兩個劍峰外門的。那幾個蒼雲宗弟子跟在赤炎宗弟子身後，既不像陪同也不像引路，更像是被裹挾著帶過來的。
“聽說今日外門大比，貴宗有個雜役弟子出了不少風頭。”
為首的赤炎宗弟子在石坪中央站定，目光掃了一圈，精準地落在桌邊林默身上。法峰和赤炎宗弟子站在同一側簷下，那法峰弟子只是低聲說了句“就是他”，便被赤炎宗弟子抬手止住了話頭。
“煉氣九層，兩輪全勝。”他的語氣不像在陳述事實，更像在打量一件擺在案上的法器，“難得。”
石坪上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洛璃放下筷子，手不動聲色地搭上了桌邊靠著的“霜月”劍柄。唐笑笑嘴裡還叼著一塊雞骨頭，慢慢把它取下來，另一隻手滑進了腰間的儲物袋。桌上幾個師弟師妹也紛紛停了筷子，氣氛驟然緊繃。
林默沒有站起來。他將手裡的雞骨頭放回碗裡，用桌邊的粗布擦了擦手，才抬頭看向來人。
“赤炎宗的道友怎麼稱呼？”
“赤炎宗，江寒。”青年微微拱手，禮數周到得無可挑剔，但嘴角微彎的弧度分明在說另一件事——我是來試試你的。
林默注意到了他身後那西個蒼雲宗弟子。法峰那個他知道——在顧長卿被帶下去看管之後，法峰內部有一些人並不服氣，覺得是丹峰借化神之威壓垮了他們的靠山。赤炎宗的人能在這個時間點找到這個石坪，還能帶著幾個蒼雲宗弟子同行，這本身就是一種很微妙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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