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丹房通宵做實驗,第二天跪在殿前獻丹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你在斷魂崖遇到青爪犬群,回來之後沒有說一句怕,只把凝血草捧到我面前。你在廢料谷里撿殘本、用嘗土紙測土壤、用玄鐵砂洗藥罐——我全都知道。從你入峰第一天起,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裡。”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落在她月白色的常服上,將銀線繡成的流雲紋映得微微發亮。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了每天看你在值房裡寫那些稀奇古怪的實驗記錄。習慣了你叫我師尊時那個認真的語氣。也習慣了有事沒事就傳音叫你過來,有時候是正事,有時候——就是想聽聽你怎麼回話。”
她轉過身來,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聲音裡多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心魔幻境裡,我成了一個村婦。沒有靈力,沒有丹爐,只是一個在灶臺前站了二十年的農婦。而那個每天從田裡回來、幫我摘掉頭髮上草屑的人——是你。”她說到這裡,語氣反而平靜下來,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消化了很久的事實,“心魔問我,這不是你心裡最想要的嗎?我說是,但我還要更多。我要大道長生,也要你在身邊。”
殿內安靜了許久。
蘇清鳶走回到書案前,沒有再坐下,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坦然的、毫無遮擋的目光看著他。
“後來看到你和洛璃、唐笑笑親近,我心裡不痛快。這情緒來得沒有道理——你是我的弟子,她們是你的同門,光明正大。但我就是不想看到那個畫面。”她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絲自嘲,“我活了一百多年,第一次跟兩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吃醋。說出去,蒼雲宗首席大長老的臉都丟光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穩,只是末尾微微上挑,像在問他,也像在問自己。
“我騙不了自己。吾輩修行之人,心魔都斬過,還怕跟你首說麼。所以我問你——你對我,是什麼想法?”
林默站了起來。
他沒有回答,只是向前邁了兩步。在這個距離上,他能看清她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極淡的陰影,能聞到她身上靈茶與丹火混合的清淡氣息,能看到她耳尖那一抹極淡的紅。她是化神修士,是蒼雲宗首席大長老,是在心魔幻境中親手碎裂二十年幸福的修仙者。她本可以什麼都不說,本可以繼續坐在師尊的位置上以禮相待。但她說了。
“青鳶。”他輕喚了一聲。
蘇清鳶的肩膀極輕微地顫了一下。不是化神修士的本能,是一個被人第一次以名字呼喚的女子最真實的反應。
“這一年,我在丹峰每一天都覺得,這裡是我唯一可以叫作‘家’的地方。”林默說,“你給我令牌的時候,你在我的丹方上批硃批的時候,你在洞府門口說出那句‘你在心魔裡’的時候——我心裡己經有了答案。”
他認真地、一字一字地說:“我想和你並肩走下去。”
蘇清鳶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林默想象中更暖,骨節分明,指尖有長年煉丹留下的極薄的繭,握上來的時候力道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
林默反手將她握緊,輕輕拉近了一步。她順勢靠了過來,額頭抵在他的肩窩裡,長髮上的玉簪蹭過他的臉頰,冰冰涼涼的。林默抬手覆上她的後背,隔著月白常服能感覺到她體溫微涼,過了片刻才慢慢暖起來。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站在清玄殿的書案旁,窗外的陽光在地面上拖出兩道交疊的影子。
過了很久,蘇清鳶才從他懷中抬起頭。她沒有哭,只是眼眶微紅,嘴角卻帶著一抹極淡的、滿足的笑意。
“這些話,以後不許在別人面前說。在你修為夠保護自己之前,我們的關係不能讓外人知道。”她語氣恢復了幾分峰主的架勢,但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說,“等你能和我並肩站在一起的那一天,我給宗門上下發請帖。”
林默點了點頭。“好。在那之前,我不會讓人看出來。”
蘇清鳶“嗯”了一聲,忽然又道:“大比好好打。拿了名次,我給你獎賞——和宗門的獎品不一樣。”
林默忍不住笑了一下:“什麼獎賞?”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蘇清鳶鬆開手,退後一步,重新拿起書案上的茶盞,發現茶己經涼透了。她面不改色地將茶盞放回案上,坐回椅子裡,揮了揮手,“去吧。明天十進五,你的對手不是衛明就是器峰那個八層,好好準備。”
林默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往殿外走去。走到殿門口時,身後傳來蘇清鳶極輕的一聲叮囑。
“別受傷。”
林默頓了頓腳步,應了聲“知道了”,推開清玄殿的門。山風迎面撲來,帶著藥圃裡熟悉的靈草清香。值房方向炊煙裊裊,老王頭的剁肉聲和瘦猴扯著嗓子的喊叫隱約可聞。他站在石階上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往值房走去。明天十進五,他要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