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休賽的這一日,蒼雲山脈難得地安靜了下來。迎仙台上的西面擂臺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器峰弟子蹲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敲敲打打,更換被打裂的陣旗,修補禁制光幕的靈紋。觀禮席上空無一人,各宗賓客都回了客院歇息。
丹峰這邊倒是一如既往地忙碌。老王頭天不亮就帶著大壯和孫鐵下藥圃收青紋草,瘦猴在丹房幫沈文看火候,阿木和小石頭在值房門口曬藥材,銀狐在藥圃邊的老松樹下打盹,尾巴時不時掃一下地上的松針。林默在自己的值房裡打坐調息了整整一個上午,將前西輪比賽中消耗的靈力補滿,又把《游龍九式》的後三式在腦中反覆拆解了數遍。明天就是十進五,對手只會越來越強。
午時過後,他正打算去後山竹林再練幾遍《遊雲步》的無慣性變向,識海中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來清玄殿。”
林默整了整衣襟,往清玄殿走去。
清玄殿裡很安靜。三才分流爐沒有開火,爐身的靈紋處於沉寂狀態,殿內的靈燈也只點了兩盞,光線柔和而昏黃。
蘇清鳶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卷帛書,手邊的靈茶冒著熱氣。她今日沒有穿那件正式的峰主丹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的流雲紋用銀線繡成,長髮用一根玉簪鬆鬆地簪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師尊。”林默躬身行禮。
蘇清鳶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坐。”
林默在書案對面的蒲團上盤膝坐下。蘇清鳶端起靈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盞,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劍峰那個洛璃,你們在幽霧林組過隊?”
林默愣了一下。“是。還有藥峰的唐笑笑,當時三人一起接的宗門任務。”
“哦,還有唐笑笑。”蘇清鳶的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指尖輕輕敲著茶盞的杯沿,“後來在落星谷,你又和唐笑笑一起去的?”
“是。當時弟子需要地靈根入藥,唐笑笑正好也要採集巖甲獸材料,就結伴去了。”林默說到這裡頓了一下,還是如實補充道,“回來的路上被劍峰的蕭衍和趙恆攔截,唐笑笑沒有獨自逃生,和弟子並肩擋了一陣。”
蘇清鳶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目光透過茶盞升起的熱氣看著林默,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但和平時殿上議事時那種客氣疏淡的笑截然不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揶揄,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一個在幽霧林跟你出生入死,一個在落星谷跟你不離不棄。”蘇清鳶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林默總覺得那平淡底下壓著點什麼,“這兩個丫頭,你覺得她們為什麼願意跟你組隊?”
林默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洛璃說我眼光準,唐笑笑說跟我採藥效率高——”
蘇清鳶忽然笑出聲來。不是莞爾一笑,是肩膀都微微抖動的那種笑。她搖了搖頭,看著林默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塊不開竅的頑石。
“我是女人。女人看女人的心思,一看就準。”她收了笑,語氣卻比方才更柔和了幾分,“她們都喜歡你。”
殿內安靜了一瞬。
“弟子倒是沒有往那方面想過。”林默老實說。
蘇清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似乎在端詳什麼。過了片刻,她忽然開口,語氣忽然變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輩修士,道阻且長。金丹壽元五百,元嬰千歲,化神兩千載。這麼長的路,多個道侶相互扶持,不是什麼稀罕事。”
她頓了頓,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葉。
“不過,我要做大的。”
林默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對上蘇清鳶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眼眸正看著他,瞳孔深處那點金色的光芒微微閃動,沒有威壓,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認真的、坦然的等待。
他張了張嘴,嗓子忽然有些發乾。“師尊——”
“你聽到了。”蘇清鳶打斷他,語氣很穩,聲音卻比平時輕了幾分。
她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語速慢了許多,像是在邊說邊理自己的思緒:“我自幼隨師尊修行。從煉氣到元嬰,從元嬰到化神,一路走來,身邊除了師尊與丹峰弟子,幾乎沒有與任何男子有過更深的交集。我性子本來就冷,修行又是逆水行舟,從來沒在這上面分過心。首到收了你這個弟子。”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層林默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峰主的清冷,不是化神的威壓,而是一種放下了層層包裹之後的坦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