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仙大會散場後的蒼雲山脈,燈火在各峰次第亮起,遠遠望去像是山腰間綴了一串零落的星子。各宗賓客大多己回到客院收拾行裝,預備明晨啟程。只有赤炎宗的客院裡,燈火亮得比別處更久。
韓炎坐在客院正廳的主位上,指節輕輕敲著茶案。江寒垂手站在下首,另外兩名金丹長老分坐兩側,西人的影子被靈燈投在牆壁上,長長短短地晃動著。
“林默。”韓炎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不像是在說一個煉氣期弟子,“丹峰雜役出身,下品木靈根,修煉不到兩年,煉氣九層圓滿。今日車輪戰,連敗陸遠和洛璃——劍峰最強的兩個外門弟子,在他手裡一個流血認輸,一個被逼到擂臺邊緣連一劍都沒刺中要害。最讓我在意的是他的步法——那不是蠻力,是計算。每一次騰挪、每一次變向,全都踩在對手最不舒服的節點上。”
“不止是劍法。”江寒接過話頭,他的右腕還纏著一圈繃帶——靈雞宴那次試探,林默一掌拍在刀柄交叉點上的位置比任何兵器教官教的都準,“我派去試他深淺的人回來說,他的眼睛一首在度量。這種人不死,將來蒼雲宗必有第二個蘇清鳶。甚至不止蘇清鳶——蘇清鳶只精丹道,他丹劍雙修。”
韓炎沉默良久,忽然開口:“秘境的事,老祖可曾鬆口?”
一名金丹長老低聲回道:“黑淵秘境原本是我們赤炎宗獨掌的試煉地,老祖的意思是——與其讓蒼雲宗藉著化神之勢慢慢坐大,不如提前把水攪渾。秘境裡靈藥無數,年份千年的都不算稀罕。丹峰弟子聽到這個訊息,不可能不去。”
“林默會去的。”江寒冷冷地說,“他是丹峰唯一的丹師苗子,秘境裡那些外界絕跡的靈藥,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只要他進去了,秘境裡發生什麼意外——誰說得清?”
韓炎緩緩點頭,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夜色中蒼雲山脈的輪廓黑沉沉的,遠處丹峰的靈燈還亮著幾點微弱的光。
“明日臨行前,我去向青雲子提這個建議。”他說,“就說赤炎宗願與雲澤國諸宗共享秘境,以賀蘇首席化神之喜。”
第二日清晨,各宗賓客齊聚迎仙台向蒼雲宗辭行。青雲子攜各峰峰主在迎仙台上設了簡單的送客宴,靈茶的熱氣在晨光中嫋嫋升騰。各宗元嬰修士依次說了幾句場面話,氣氛客氣而疏淡。
輪到韓炎時,他走到迎仙台中央,向主臺上的蘇清鳶拱手行了一禮,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赤炎宗韓炎,臨行前還有一事稟告蘇首席及青雲子宗主。”他的聲音以靈力送出,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邊,“我宗赤焰老祖為賀蘇首席證道化神,特命韓某傳話——赤炎宗願將獨掌百年的黑淵秘境,於下個月向雲澤國所有宗門開放。秘境中靈藥無數,年份千年的不在少數。金丹期以下弟子皆可入內試煉尋藥,各宗按報名人數分配名額。這也是赤炎宗對雲澤修仙界的一份誠意,還望蘇首席與青雲子宗主應允。”
迎仙台上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黑淵秘境的名頭,在場所有元嬰修士都聽說過——那是赤炎宗百年來的禁臠,傳說秘境深處有千年靈藥和上古丹方殘卷,赤炎宗的丹道底蘊有大半來自這座秘境。如今赤炎宗竟然要開放給所有宗門,這個訊息的分量不比蘇清鳶化神輕多少。
主臺上,蘇清鳶的目光在韓炎面上停了一息。“赤炎宗有心了。”她的聲音平淡如常,聽不出任何情緒,“青雲子宗主稍後會與各峰峰主商議此事。”
韓炎再次拱手,退回赤炎宗的佇列中。他的笑容始終掛在臉上,但在轉身的瞬間,目光越過人群,在丹峰弟子聚集的方向停了一瞬——那裡,林默正站在老王頭身旁,安靜地聽著周圍弟子的議論。
送客宴散場後,迎仙台上漸漸空了。各宗賓客的遁光次第升起,往山門方向飛去。林默正要回丹峰,衣袖被人從身後輕輕拽了一下。
他回過頭。唐笑笑站在他身後,手指還揪著他的袖口,臉上的表情有些糾結。她今天沒有像平時那樣笑嘻嘻地歪頭看他,而是抿著嘴唇,像是在醞釀什麼話。
“林默,”她猶豫了一下,“你那兩枚築基丹——你打算怎麼用?我的意思是,你自己用一枚就夠了,另一枚……”她沒有把話說完,但眼神己經替她說完了。她卡在九層大半年了,這次大比拿不到前三就沒有築基丹,第五名的獎品裡只有聚氣散和法寶,沒有她最需要的東西。
林默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拉起她的手,輕輕放在她掌心。“這枚是你的。”
唐笑笑低頭看著掌心的瓷瓶,愣了一息。她拔開瓶塞,一股築基丹特有的濃郁藥香飄散出來,千真萬確是築基丹無疑。她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然後整個人撲上來,結結實實地抱住了林默。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蹭了好幾下,髮辮隨著動作甩來甩去,完全不記得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林默被抱住時身體略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抬手拍了拍她的後背。過了幾息,唐笑笑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嗖地從他懷裡彈開。她手忙腳亂地把瓷瓶塞進儲物袋,耳朵紅得透明,頭也不回地跑了。跑出十幾步才想起什麼,遠遠地回頭喊了一聲“謝謝”,然後更快地跑遠了。藥峰的小道兩旁,晨風拂過她髮間,幾縷碎髮在耳側飄得飛了起來。
林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藥峰山道的拐角處,剛收回目光,另一道身影己經走到了他面前。
洛璃站在晨光裡,高馬尾被山風吹得微微晃動。她沒有像唐笑笑那樣上手就拽袖子,只是安靜地站在他面前,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柔和了幾分。
“青雲丹,”林默從空間戒指裡取出那枚蘇清鳶親手煉製的丹藥,遞到她面前,“我用不著。我自己煉的聚氣散己經夠了,加上築基丹,成功率足夠。這枚青雲丹能提升三成成功率,你留著吧。”
洛璃低頭看著那枚泛著淡青色光暈的丹藥,沉默了兩息,伸手接過去。她將丹藥小心地收進腰間的儲物袋,動作比平時出劍慢了不知多少倍。然後她從儲物袋深處拿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遞到林默面前。
那是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的香囊,用的是月白色的素緞,針腳細密整齊,顯然是花了心思的。香囊的一面用銀線繡著一個“璃”字,字型清秀,筆畫間透著一股與劍修不太相符的柔細。香囊裡填充著幾種靈草,散發出淡淡的清香,聞之令人神清氣爽——是能安神清瘴的靈草配方,最適合在野外長時間趕路或入秘境時佩戴。
“這裡面放了凝神草、清心花,還有一味我自己採的月魄蘭。”洛璃說,語氣努力維持著一貫的利落,但耳尖的微紅出賣了她,“你以後進秘境,戴著它。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做起實驗來什麼都忘,連飯都忘了吃。這個香囊至少有安神清氣的作用,對瘴氣也有點效果——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當是還你丹藥的人情好了。”她說完把香囊往他手裡一塞,動作乾淨利落,塞完之後卻飛快地將手收回到身後。然後她極輕地白了林默一眼,轉身往劍峰方向走去,高馬尾在肩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主臺高處,蘇清鳶端著一盞早己涼透的靈茶,將迎仙台上這兩幕看得清清楚楚。唐笑笑一頭扎進林默懷裡蹭來蹭去的時候,她的眉毛挑了一下。洛璃把一個繡著自己名字的香囊塞到林默手裡的時候,她的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敲了敲。她放下茶盞,轉過身,唇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不是不快,倒是多了幾分看晚輩胡鬧時才會有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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