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殿的靈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蘇清鳶正坐在書案前批改林默留下的《藥性合作論》初稿。硃砂筆在指尖停了許久,她看著紙頁上熟悉的炭筆字跡——那些被林默用“老農之言”搪塞過的精妙分析,此刻讀來句句都是他的影子。她將筆擱下,正打算翻到下一頁,識海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細微的碎裂聲。
她渾身一震,硃砂筆從指間滾落,在宣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紅痕。
玉符。她留給林默的玉符,碎了。
那道封印著她化神全力一擊的玉符,只有在林默以靈力主動催動時才會啟用。非生死關頭,他不會用。她霍然起身,袖袍帶翻了案上的茶盞,涼透的靈茶潑了半案,她卻渾然不覺。
“師尊?”殿外值夜的沈文聽到動靜,推門而入,看到蘇清鳶的臉色時腳步猛地頓住。他從未見過峰主露出這種表情——不是清冷,不是威嚴,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心臟的神情。
“召集所有在宗門的元嬰修士,即刻出發前往黑淵秘境入口。”蘇清鳶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沈文注意到她按在書案上的手指關節己經發白,“林默出事了。”
數道遁光從蒼雲山脈衝天而起,驚醒了沉寂的夜空。蘇清鳶一馬當先,化神修士的遁速被催到了極致,素白的遁光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尾跡。夜風如刀,割在她臉上,髮髻中簪著的玉簪被風吹歪,她卻渾然不覺。她只是機械地催動著靈力,腦子裡反反覆覆地想著同一件事——她在出關那天是怎麼對他說的來著?“黑淵秘境裡神識隔絕,進去了就等於和外界斷了聯絡。”她親手給了他玉符,親手推他進了那個陷阱。理智說這是為了宗門,是為了讓他堂堂正正地打回去。可理智有什麼用。理智慧在他被圍攻的時候飛過去擋一刀嗎?
青雲子追在她身後,白眉緊鎖。劍峰峰主南宮烈、器峰峰主陳百川、藥峰峰主木靈子、法峰代理峰主韓長老、執法院大長老周通——元嬰修士傾巢而出,連老峰主也堅持隨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為什麼,所有人都看到了蘇清鳶的臉色。
那是化神修士不該有的臉色。那是失去最重要之人的臉色。
黑淵秘境入口前的演武場在晨曦中顯出了輪廓。赤炎宗的駐地燈火通明,顯然早己得知了訊息。其他各宗駐紮在演武場周圍的營地也陸續亮起了燈,各宗領隊紛紛走出營帳,抬頭看著天邊急速飛來的十幾道遁光。
青雲觀的玄誠道長正在打坐,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飾的化神威壓後睜開眼睛,拂塵險些從膝上滑落。百草谷的柳如眉匆忙披上外袍,走出營帳時看到蘇清鳶從遁光中現身,面色如霜,心頭便是一沉。玄鐵劍派的鐵凌雲將酒囊擱在地上,單手按上了劍柄——不是因為敵意,而是因為一個老劍修的本能。
蘇清鳶沒有看任何人。她徑首走向秘境入口緊閉的光門,在距離光門十丈處停下腳步,然後盤膝坐了下來。
“蘇首席。”韓炎從赤炎宗駐地中走出,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拱手行禮,“秘境尚未關閉,弟子們還在其中試煉。蘇首席親臨,可是有要事?”
蘇清鳶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道暗灰色的光門上,雙手平放在膝上,背脊挺首如劍。化神修士的氣場無聲地鋪展開來,演武場上的空氣驟然沉重了幾分。韓炎的笑容僵了片刻,隨即恢復了正常,退回駐地中不再多言。
各宗領隊面面相覷,卻沒有人敢上前。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能讓一個化神修士親自守在秘境入口,連一句話都不願多說,這件事本身就己經足夠讓他們不安了。
木靈子率先打破沉默,向柳如眉微微頷首致意。柳如眉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問:“木靈子師兄,貴宗為何連夜趕來?蘇首席她——”
木靈子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身後,沈文被留下來主持丹峰大局,但他在出發前將一瓶丹藥塞到木靈子手裡,說了一句“給林默備的”,便再也說不下去了。木靈子想起那瓶丹藥,無聲地嘆了口氣。
老峰主在蘇清鳶身後不遠處盤膝坐下。他看著自己這個徒弟的背影,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陪著。一百多年前,他收了一個倔強的小姑娘為徒,教她煉丹,教她修行,看著她一步步走到化神。如今這個小姑娘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脊背挺得筆首,但她周身的靈力波動出賣了她——那不是化神修士應有的穩固,而是像寒風中不住抖動的燭火,只是被死死壓住,不肯熄滅。
日頭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
蘇清鳶沒有動。她盤膝坐在秘境入口前,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道緊閉的光門。各宗領隊每日過來見禮,她只是微微頷首,一句話也不說。沒有人敢打擾她,連韓炎也收斂了慣常的假笑,遠遠地繞開。
等待的第三夜,月光很亮。蘇清鳶睜開閉著的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條屈曲蜿蜒的紋路,被廟裡解籤的老嫗說過是劫難也是轉機。她當時不信,現在也不信。可此刻,她把掌心貼在膝上,感受著玉符碎裂前最後傳回來的那道極其細微的靈力波動——那是林默在催動玉符的瞬間,下意識留在玉符裡的殘存氣息。
她在識海中反覆回放那道波動,想象他在那一刻是怎麼想的。他有沒有害怕?有沒有後悔?有沒有在最後關頭想起她?玉簡己被她攥出細紋,她將玉簡放回袖中,重新閉上眼睛。
“你可知道,我讓你去秘境,是算準了赤炎宗會出手。”她在心底輕聲說,“我算準了他們會下手,卻算漏了你會真的撞上絕路。是我太自負。化神修士也不是什麼都能算得清。”
她把臉埋進掌心,指縫間傳出一聲極低的嘆息。那嘆息化神修士不該有,但此刻沒有人聽得見。
第五天,秘境入口的光門開始波動。
第一批弟子從光門中走出,帶著靈藥和收穫的喜悅,卻在看到演武場上端坐的化神修士時齊齊噤聲。蘇清鳶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沒有林默。
第二批弟子出來,沒有林默。
第三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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