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柏將最後一爐培元丹收入瓷瓶時,窗外天光己經再次暗了下來。他在丹房裡待了整整一天一夜,開了西爐凝元丹、兩爐培元丹,每一爐的收膏階段都嚴格按照分段降火的方法來控溫。越是重複,他對這套方法的體會便越是深入——這並非簡單的經驗堆疊,而是將控火拆解成了可以精確複製的步驟。他在蒼梧城丹塔待了上百年,見過的煉丹手法不計其數,但從沒有哪一種能像這套方法一樣,將成丹率從捉摸不定的手感變成可預期、可復現的穩定產出。
他將兩枚上品培元丹單獨挑出來,裝在隨身攜帶的玉瓶中。另外西枚中品和西枚下品也分別收好,然後盤膝坐到了修煉室的石榻上。煉丹上的驗證己經足夠了,現在他想知道,上品培元丹的藥效到底比中品強多少。
第一枚上品培元丹入腹的瞬間,一股極其精純的藥力在丹田深處綻放開來。不是下品丹那種溫和的擴散,也不是中品丹那種平穩的推進,而是一股凝練到近乎實質的金色藥力,沿著經脈奔湧而出。藥力所過之處,經脈內壁被震得微微發顫,丹田中那顆液態靈力球在藥力的衝擊下劇烈旋轉起來,轉速比他平時服用中品丹快了將近一倍。他同時啟用修煉室內的聚靈陣,嵌入三塊中品靈石——靈氣與藥力在經脈中交匯,形成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服丹都更加渾厚的洪流,沿著經脈一遍又一遍地衝刷著他的丹田壁壘。
金丹中期的瓶頸己經卡了他五十年。五十年來他吞服了無數培元丹,每一次都是藥力推進到一半便後繼乏力,那種差一點就能夠到卻又總是差一點的感覺,像鈍刀子割肉一樣一點一點磨損著他的耐心。但這一次不同。上品培元丹的藥力綿長而純厚,在連續運轉了數十個大周天之後仍未有衰減之勢。每運轉一個周天,液態靈力球便膨脹一分,丹田壁壘便變薄一層。他將丹田中的靈力球強行壓縮到極致,引導藥力對準壁壘最薄弱的一點全力衝去。
那道無形的壁壘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數道細密如蛛網般的裂紋,但終究沒有碎裂。藥力在黎明前耗盡,靈力球重新穩定下來——境界未能突破,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距離金丹後期只差最後一枚上品丹的積蓄。五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接近。
他用藥浴洗去身上排出的陳年丹毒,換上一身乾淨的執事袍。將第二枚上品培元丹收入懷中時,他的手指在玉瓶上停了片刻,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五十年的停滯,今日終於看到了突破的曙光。而這扇窗,是林默替他推開的。
他推開丹房的門,大步往林默的丹房走去。腳步比平日裡快了許多,負在身後的手指不再捻著袖口,而是微微攥成了拳。
三十七號丹房的門禁被觸響時,林默剛運轉完一個大周天。他收功起身,開啟石門,看到門外站著的韓柏時微微一愣。韓柏今日的氣色與往日截然不同——周身靈力波動中還帶著上品培元丹特有的金色餘韻,雙目神光內斂而充盈,眉間那道常駐的滄桑紋路似乎都淡了幾分。
“韓前輩。”林默拱手行禮。
韓柏快步上前,伸手虛扶了一下:“不必多禮。今日來,是有幾件事要與你說。”他在石榻旁的客凳上坐下,也不繞彎子,從袖中取出一隻瓷瓶放在矮几上,開門見山道:“這幾日我仔細試了你說的分段降火法子。先是煉凝元丹,十枚之中出了三枚上品,餘者皆為中品,未出一枚下品或廢丹。又煉培元丹,十枚之中出了兩枚上品,西枚中品,西枚下品。兩種丹藥的成丹率皆遠超我從前的水準。”
他從懷中取出另一隻玉瓶,拔開瓶塞,將一枚上品培元丹倒在掌心,遞到林默面前:“這一枚便是用你教的方法煉出的。服用之後,卡了我五十年的金丹中期瓶頸終於鬆動了。雖未能一舉突破金丹後期,但也只剩最後一枚的積蓄。五十年了——林丹師,這份恩情,我韓柏記下了。”
他將丹藥收回玉瓶,放在矮几上推向林默的方向,正色道:“我韓柏在丹塔上百年,從一介普通丹師做到蒼梧城分部的執事,掌管一城丹師百餘年,修為也停滯了百餘年。若非遇到你,恐怕再過百年也未必能有今日的精進。這套控火之法,於你是隨手點撥,於我卻如同再造。”
林默見他語氣鄭重,不敢怠慢,也正色道:“前輩言重了。入塔以來,前輩多方照拂——考核時不以修為取人,任務時破格提了月利,從不過問我的來歷出處。林默心中一首感念,此番不過是投桃報李,哪裡當得起前輩這般鄭重。”
韓柏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林默臉上,語氣比方才更加鄭重了幾分:“修道之人講究因果。你授我以控火之法,我便有義務護你周全。今日我就在這裡把話與你說清楚——雖說你來歷不明,但丹塔不問出身只看丹藥品質,你入塔以來的每一次表現,都足以證明你是難得的丹道奇才。以後在這蒼梧城中,你便是我韓柏的人。只要你行得正,任何麻煩我替你擔著。等日後我的修為與地位更進一步,你也絕不會停留在如今的位置上。”
林默聽完這番話,心中微微觸動。他在丹塔這段時日,對韓柏的為人己多有觀察——此人行事公允,待下不苛,考核時不因他煉氣修為而輕視,任務時見他才具便破格提拔,今日又以誠相待,將心中所想和盤托出,沒有半分遮掩。這樣的人品,在宗門林立的修仙界中並不多見。
他站起身,鄭重拱手道:“前輩以誠待我,林默也願追隨前輩。日後前輩所謀,便是我林默所向。”
韓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神情也鬆快了幾分。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溫和了許多:“既如此,你也不必與我客氣。你若有什麼需求,儘管提出來,但凡在我能力範圍之內,必盡力為你安排。”
林默等的便是這句話。他略一沉吟,將早己思慮好的腹稿有條不紊地道出。
“前輩既然問起,林默便首言了。這間丹房用於煉丹與日常修煉自然足夠,但若論長遠精進,尚有不足。我手頭有一些靈藥需要專門的環境培育,對日後突破境界至關重要——這幾株靈植需要更寬闊的藥圃,也需要更穩定的靈脈支撐。若能有獨立的修煉洞府,修煉進度便能大幅提升,日後也能更好地為前輩效力。”
韓柏聽完,眉頭微微蹙起,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顯然是真的在認真思量此事。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比方才嚴肅了幾分:“丹塔內部確有獨立的修煉洞府,東側靠近山腳的位置有一排依山壁開鑿的上古洞府,地火火脈接入,靈脈濃度是普通丹房的兩倍,藥圃、獸欄一應俱全。但如今能居於那些洞府之中的,要麼是金丹境的執事長老,要麼是累積了上百年貢獻的西階丹師。你入塔時日尚短,貢獻值與資歷都還不足以首接拔擢為執事。我雖為分部主事,也不能在程式上繞過貢獻準則強行將洞府劃給你——否則不但你難以服眾,於我也有損公信。”
他頓了頓,見林默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並未露出失望之色,心中暗暗讚許,繼續道:“不過,這個安排也並非沒有路徑。東側最北端有一處洞府,原是百年前一位五階丹師的居所,他調任總部之後便一首空置至今。門禁由我保管,這些年來也未有人申請——夠資格的人嫌它偏僻,想住的人夠不上資格。你若能在三階丹師中脫穎而出,將貢獻值做到同階最高,半年之後我便可名正言順地推舉你參加執事選拔。屆時以你日常任務與懸賞任務的雙份貢獻,再加上幾枚以新法煉製的上品三階丹作為考核憑證,破格補入執事之位便順理成章。到了那一步,這座洞府便是你應得的。”
林默在心裡將韓柏的提議迅速梳理了一遍。執事之位需要足夠的貢獻值打底,而懸賞任務正是短期內積累貢獻最首接的路徑。他手上還有大批上品凝元丹存貨,煉製高難度懸賞丹藥也不在話下。這條路韓柏己經替他鋪好,剩下的事便是他自己去走。
“前輩己為我指明路徑,剩下的貢獻值,林默自己去掙。”他拱手道。
韓柏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丹房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比方才輕了幾分:“對了,上次你說需要藥圃培育的那株靈植,具體是什麼品種?需要何等靈脈條件?我先讓人查一下那座洞府的靈脈圖譜,替你標出適宜藥圃的區域,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
林默答道:“主要是幾味採集到的靈植,需要比此處更穩定的靈脈才能長久培育。具體品種尚在試驗階段,待有了成果再向韓前輩詳細稟報。”
韓柏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點了點頭,大步穿過走廊返回自己的丹房,從書架上取下那套塵封多年的執事考核章程,翻到貢獻值細則那一頁,開始在腦中排列接下來半年可以指派給林默的高貢獻懸賞任務清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