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雲山脈入秋的第一場雨來得又急又冷，雨點砸在清玄殿的瓦面上，順著飛簷淌下來，在石階前積了一片淺淺的水窪。蘇清鳶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那本《藥性合作論》的初稿。紙頁邊角己經起了毛邊，每一頁的空白處都批滿了硃砂小字——她的批註一行一行地綴在林默的炭筆字跡旁邊，像是兩個人在紙上繼續著那些沒能說完的話。
翻到最後一頁，她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殿門外的石階。那裡空蕩蕩的，只有雨簾在簷下連成一道透明的幕。她將書稿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書匣中，指尖在匣面上停了一息，然後站起身，撐了一把青竹傘，走入雨中。
值房的門被推開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吱呀。房間裡很暗，只有木窗縫隙透進來的黯淡天光。床鋪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案頭還擱著半截沒用完的炭筆和幾張空白的草紙，牆角那隻銀狐的窩己經空了。蘇清鳶在床沿上坐下來，目光落在床頭矮櫃上那隻粗陶茶碗上，碗底還殘留著幾片乾涸的茶葉。那是他臨走前最後一次喝茶用的碗。她拿起那隻碗，在掌心裡轉了轉，碗壁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大概是他在灶房裡不小心磕的。她沒有用靈力去修復那道裂紋，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了片刻，又放回原處。
老王頭在門外站了很久，手裡端著一碗熱粥，沒敢進去。他聽見蘇清鳶在裡面坐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走的時候輕輕帶上了門，腳步聲沿著石階一路往下，漸漸消失在雨聲裡。他這才推門進去，發現那隻茶碗被挪到了案頭正中央，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行清秀的字跡：此碗勿動。
雨停之後的第二天，蘇清鳶離開了蒼雲山。
她沒有帶任何人，飛了不到半日，落在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落外。林默不止一次和她說起過自己生活的小村子。村口的石碾己經廢棄了很多年，碾盤上長滿了青苔。田埂上霜還沒化盡，一個少年靠著石碾蹲著，胳膊肘支在膝蓋上，雙手託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蒼雲山脈的方向。他穿著粗布短褐，袖口磨破了邊，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像是剛從地裡回來。腳邊放著一隻空空的竹籃，籃子裡什麼都沒有。
蘇清鳶收了飛劍，落地的聲響很輕，但少年還是猛地轉過頭來。他看見一個素白衣袍的女修站在晨光裡，愣了一瞬，然後一骨碌站起來，竹籃被踢翻在地上滾了兩圈。
“您是——仙師？”少年的聲音發乾，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您是從蒼雲山來的嗎？”
“你叫什麼名字？”蘇清鳶問。
“狗剩。”他用力嚥了口唾沫，眼睛死死地盯著蘇清鳶的袖口，好像那裡藏著什麼他等了很久很久的東西，“仙師，您認識林默嗎？他是我兄弟。他以前去蒼雲宗參加入門測試了——他去了快兩年了，頭一年還託人帶過信回來，說他進了宗門，當了丹峰弟子。後來就再沒有訊息了。我每天都來村口等他，我怕他回來的時候沒人接他。他是不是被宗門派出去辦事了？還是——”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說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還是他不回來了？”
蘇清鳶沒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後。
“他外出遊歷了，歸期未定。”蘇清鳶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平穩，但在說出“遊歷”兩個字的瞬間，她的睫毛極輕微地顫了一下，“我是他師姐。他託我來看你們。”
狗剩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那是一種毫不設防的、純粹的歡喜，像是壓在心上太久太久的一塊石頭忽然被搬開了，整個人都跟著鬆快了。“我就知道！”他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抬起袖子狠狠地蹭了一把眼睛，“我就知道他有出息了！他以前在村裡就不一樣——他不是不回來，他是還沒修煉成，對不對？他要修煉成了才回來，對不對？”
蘇清鳶看著他，輕輕“嗯”了一聲。
狗剩又用袖子蹭了一把臉，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那師姐，他有沒有話帶給我？有沒有東西帶給我？”
蘇清鳶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青布袋，放在狗剩的手裡。布袋裡是足量的金銀——不是碎銀，是整錠的紋銀和金葉子，足夠這個村子裡幾代人衣食無憂。她把布袋按在狗剩掌心，雙手覆在他手背上方，微微停了一息。
“這是他攢下的月例，託我帶給你們。他知道你不肯離開雙親，這些足夠二老頤養天年，也夠你把家裡的房子翻修了，再置幾畝好地。村口的石碾該修了，張嬸家的屋頂也該換了瓦——這些事他都記得。”
她又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瓶，走到村口的水井旁。井邊的老柳樹在晨風中微微動了動枝條，像是在打量這位素衣的陌生來客。蘇清鳶拔開瓶塞，將瓶中丹藥傾入井中。那不是修士服用的聚氣散，而是以最低階的靈草淬鍊而成的養元丹，藥力極淡，遇水即化，凡人飲了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卻又不會因藥力過猛而損傷經脈。她用這個法子，是因為他曾經提過——他說村裡老人多，冬天冷，咳嗽起來整宿睡不著，等他有出息了，要給他們帶好藥。她替他做了這件事。
狗剩捧著青布袋，低頭看看袋子裡的金銀，又抬頭看看蘇清鳶，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想說。最後他只問了一句：“師姐，他什麼時候回來？就——大概多久？一年？兩年？”他看蘇清鳶沒說話，趕緊又補了一句，“不是催他，就是想知道。他在外面好不好？瘦了沒有？”
過了一會兒，蘇清鳶才開口。她沒有回答什麼時候回來的問題，只是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按在狗剩的手腕內側。一股極細微的靈力探入他的經脈，片刻後她收回手指。
“你有下品土靈根。”
狗剩眨眨眼，沒聽懂。
“你願意修行嗎？”
狗剩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懷裡的布袋。“我可以嗎？”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快又暗淡下來，低頭看著自己懷裡沉甸甸的青布袋，“可我還要照顧爹孃——他們年紀大了，我走了誰給他們挑水劈柴？”
“你雙親喝過這井裡的水，無病無痛活過百歲不難。你修煉有成就了，能御氣飛行了，仍然可以回來看他們。”
他低著頭，手指在布袋上來回摩挲著。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年在村口送林默離開，林默回頭對他喊“好好照顧你爹孃，等我回來給你們帶靈丹”；想起每次趕集他都去坊市打聽有沒有蒼雲宗弟子的訊息，聽到“蒼雲宗”三個字就豎著耳朵湊過去；想起他老孃每回從灶房端出窩頭時都會多拿一個擱在灶臺上，說萬一默哥兒今兒回來呢。
他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但聲音己經不抖了。
“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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