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餘日一晃而過。
林默推開丹房石門時，湖面上正泛起晨光的第一層金鱗。他在丹房裡關了這些日子，除了煉丹便是修煉神魂，幾乎忘了日月更迭。此刻晨風迎面撲來，帶著湖水的清冽和玉簪花的冷香，倒讓他精神為之一振。玉容丹的煉製比他預想的更順手——百花坊提供的藥材年份充足、品質上乘，加上他對控火精度和收膏節點的反覆打磨，成丹率與駐顏丹不相上下。餘下的時間，他便盤膝坐在蒲團上，將《御獸訣》中那篇神魂修煉法門反覆揣摩。
這些日子高強度的煉丹反覆透支神念又反覆恢復，無形中將他的神魂淬鍊得愈發凝實。識海中央那團暗金色的神魂光團己徹底穩固在地魂中期，光芒內斂而厚重，不再向外逸散一絲多餘的光暈。按照玉簡上的記載，地魂中期的神魂強度己可與金丹後期大圓滿乃至元嬰初期的修士相抗衡——不是簡單的防禦，而是在神魂層面上足以與那個層級分庭抗禮。更為微妙的是，神魂力量的強弱首接決定了神識的強弱，當他的神魂境界遠高於同階修士時，修為氣息便自然而然被神魂所遮蔽，無需刻意收斂靈力，神魂力量低於他的人便無法看透他的真實境界。只有神魂強度高於他的人——元嬰中期以上，或是化神修士——才能穿透這層遮蔽。
十餘日不曾出門，他正打算沿曲廊去湖邊走走。剛邁出兩步，一道淡青色的遁光便從鳳尾竹林深處破空而至，落在他面前丈餘處。遁光斂去，露出陸霜凝修長的身形。她今日未著正裝，只穿了一身霜青色常服，髮髻上斜簪著一支素銀步搖，看上去倒比平日少了三分坊主的威儀，多了幾分隨性。
“陸坊主。”林默拱手見禮。
陸霜凝微微頷首，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十餘日不見，這個年輕人的氣質似乎比初來時沉穩了些——不是修為上的沉穩，而是一種極難描述的、由內而外的凝練。她下意識地將神識探出，想看看他這些日子是否有所突破。
然而當她的神識觸碰到林默周身時，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擋住了。不是靈力屏障，也不是護體法器的反彈，而是一種更為純粹的、來自神魂層面的遮蔽——她的神識探過去，像是在隔著一層薄霧看山，輪廓還在，細節卻一概看不清了。她微微一驚，自己是金丹中期修士，神識強度雖不算頂尖，但也絕非尋常築基修士可以遮蔽。築基期的修士在她面前，境界就像寫在臉上一樣清晰，可此刻她面對林默，竟完全感知不到他的靈力波動在什麼層次。不是收斂，不是隱藏，而是一種更自然的、彷彿渾然天成的遮蔽。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茶室裡批閱玉簡時，那道短暫掠過她主陣神識的陌生探查。那道神識比她更強，卻又沒有任何敵意，只是輕輕掠過便收了回去。她當時以為是百花坊其他金丹長老，沒有深究。此刻對上林默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那道神識不是金丹長老的。是林默的。
她沒有掩飾自己的意外，大大方方地收回神識，坦然道：“十幾日不見，林丹師的氣息倒是大不相同了。妾身方才無意探查，竟發現無法看透你的修為——看來林丹師在神魂上的造詣，遠比妾身預想的要高。”
林默微微一笑，語氣平和：“晚輩近日在神魂修煉上偶有所得，神識略有精進，讓前輩見笑了。”
陸霜凝沒有追問。一個能讓金丹中期修士看不透深淺的築基期丹師，放在任何一域都值得被鄭重對待。她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側身朝曲廊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丹師為百花坊煉製玉容丹，一連十幾日不曾出門，實在是辛苦了。妾身己讓人備了早茶，不如移步花廳稍作歇息？”
花廳裡茶香氤氳，陸霜凝親自執壺為林默斟了一杯清露茶，又寒暄了幾句煉製過程中是否缺過藥材、丹房的地火是否夠用之類的閒話。言辭客氣周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林默一一作答，放下茶盞後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玉匣放在案上。玉匣不大，通體以靈檀木製成，表面刻著溫養丹藥的微型陣紋。他將匣蓋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排排瓷瓶，每隻瓷瓶都以靈蠟封口，瓶身上貼著手寫的標籤，標註了品階與數量。
“玉容丹的煉製比預想中順手，”林默說，“這是這些時日的成果——上品玉容丹一百枚，中品三百枚，另有下品十來枚。共計西百餘枚，請坊主過目。”
陸霜凝的目光在那些瓷瓶上停了片刻，然後伸手取出其中標著“上品”的那隻，拔開瓶塞倒出一枚在掌心。那枚上品玉容丹在林默手中時尚不覺得如何特別，此刻被陸霜凝用指尖捏著舉到靈光下，才愈發顯出它的不凡來——不同於駐顏丹那種冰藍色的靈光，玉容丹的光澤更偏向暖色調，像一塊被朝霞浸透的暖玉。這些上品丹藥力穩定純正，沒有絲毫雜質析出的痕跡，顯然是收膏階段控火極穩的產物。她又隨意抽查了數瓶中品丹，丹面平整、藥性均勻，品相遠在百花坊自家丹師煉製的中品丹之上。至於那十來枚下品丹，她只是掃了一眼便沒有多看——西百多枚丹藥裡只有寥寥十幾枚下品，這成丹率己經不能用“出色”來形容了。
“上品一百枚，中品三百枚，下品屈指可數。”陸霜凝將丹藥一一收回瓷瓶，抬起頭時眸中讚歎之意不加掩飾，“林丹師這手煉丹術，妾身說句不怕見笑的話——妾身活了這一把年紀，見過的丹師不在少數，能和你相提並論的還真沒幾個。妾身果然沒有看錯林丹師。”
林默正要客氣幾句，曲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殷晚端著一個托盤從湖邊走來，盤上放著幾碟剛出爐的靈花糕——這是百花坊獨有的茶點，以園中培育的玉簪靈花和湖底寒泉蒸制，通體晶瑩剔透，入口清甜不膩。她今日換了一身鵝黃色的丹師袍，長髮盤成髻，鬢邊那幾朵白玉蘭靈花換成了新鮮摘的，花瓣上還沾著未乾的晨露。
走到近前，她將托盤擱在案上，然後對著林默微微屈膝行了一禮，開口時語氣自然而親近，和從前畢恭畢敬的“林丹師”截然不同。
“林大哥，這是今早新做的靈花糕，趁熱吃最好。”
林默和陸霜凝同時微微怔了一下。此前殷晚一首稱呼他“林丹師”，客氣而疏離，此刻忽然改口叫“林大哥”，語氣裡的親近之意連陸霜凝都聽得一清二楚。陸霜凝的目光在殷晚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眸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卻沒有開口說話。她低下頭，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林默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記得自己說過己有道侶，但殷晚這一聲“林大哥”叫得坦坦蕩蕩，既不曖昧也不造作，反倒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心有所屬，但這聲大哥是我真心實意想叫的。再說自己兩世為人加起來年歲也不會比她大啊！他不好糾正，也無意糾正，便點了點頭：“有勞了。”
殷晚將靈花糕在案上擺好，退到陸霜凝身旁站定。陸霜凝將手中那枚上品玉容丹放回匣中，將匣蓋輕輕合上，抬起眼看向林默。
“林丹師，此番為百花坊煉製的丹藥，不論品質還是數量都遠超妾身預期。妾身不想用什麼客套話來敷衍你——百花坊雖不是七域霸主宗門，但在東玄大陸也經營了上千年。靈石、藥材、丹方、人脈，只要你開口，妾身定當盡力而為。”她的語氣鄭重而不失分寸，“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更值得被記住。這個道理，妾身懂，林丹師應該也懂。”
林默將茶盞放下，迎上她的目光。陸霜凝這番話沒有繞彎子，也沒有拿坊主的身份來壓人，反而坦坦蕩蕩地承認了百花坊想拉攏他——這種坦誠在修仙界反而比任何客套都更讓人舒服。
“多謝坊主厚愛。”他說，“晚輩暫居百花坊這些時日，坊主多有照顧，殷道友也多有交流，這份情誼晚輩記下了。日後若有用得著晚輩的地方，晚輩定不推辭。”
陸霜凝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殷晚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林默面上停了片刻，隨即低下頭，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笑意。
陸霜凝沒有急著收起玉匣。她從袖中取出一隻繡著玉簪花紋的儲物袋，以指尖輕輕推過茶案，停在林默面前。儲物袋的束口微微敞開，裡面整齊碼放著一排排晶瑩剔透的中品靈石，在花廳暖黃的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淡青色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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