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晚從林默的丹房出來時,湖面上正泛起夕照的第一層金鱗。她沿著曲廊往回走,腳步不快,手中那隻瓷瓶被指尖輕輕握著,瓶中的上品玉容丹隨著步伐微微晃動,每一次碰觸瓶壁都讓她的心跟著輕跳一下——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舒展開的鮮活。
她徑首推開了自己丹房的門。丹房裡一切如常。那尊跟了她多年的靈器丹爐安靜地立在正中央。牆角的小几上,師尊留下的赤銅鎮魂獸依舊靜靜地蹲在那裡,獸口微張,銜著一枚早己失效的安神符。她走到丹爐前,沒有立刻點火,而是在蒲團上盤膝坐了下來,閉上眼睛,將這幾日林默說過的每一句話在腦中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靈力控火的本質是控制爐內溫度隨時間的變化。撤火太急會讓爐壁邊緣與中心溫差過大,外凝內不凝,丹面便會起泡。收丹階段的降溫要分次進行,每次間隔相等,讓爐壁邊緣和中心的藥液在同一個時間點降到同一個溫度區間。耳邊不禁想起林默的話“你的天賦沒問題,是舊習慣綁住了手腳”。如此年輕的丹師為什麼有這麼深刻的理解。
這些道理她以前不是沒有在丹經上讀到過類似的描述,但讀到和做到之間隔著的那層紗,多年來從未有人替她挑破。如今紗破了,她第一次看清了爐火內部正在發生什麼。
她睜開眼,站起身,走到藥架前開始取藥材。冰顏花、凝露草根、駐顏果、銀葉藤——每一味藥材的分量她都精確到錢,每一片花瓣都仔細檢查靈紋的完整度。這一次她不是憑首覺,而是完全復刻林默演示時的每一個動作。冰顏花瓣在文火中緩慢軟化,她在心中默數了百息才依次投入凝露草根粉末和駐顏果肉泥。她沒有像從前那樣在中火和文火之間來回切換來保護花瓣靈紋——林默說過,切換越頻繁,靈紋受熱越不均勻,上品率就越低。她用分段降火取代了交替控火,將收膏階段的降溫分成均勻的數個節點,每一次降溫的幅度都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
更漏的銀沙一粒一粒地墜落。她將手掌懸在爐壁外側感知輻射熱的細微衰減,同時以神識捕捉爐壁靈紋的微顫來確認爐溫。最後一次降火時她放緩了速度——爐壁邊緣和中心的溫度在同一個時間點上終於交匯在同一條線上。這個停頓只有半息,卻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被指尖輕輕一戳,無聲無息地破了。
揭開丹爐蓋子。九枚玉容丹安靜地躺在爐底。中央那枚通體溫潤如羊脂白玉,靈光在丹體內部緩緩流轉,正是上品。旁邊五枚色澤稍暗,但丹面平整、藥性穩定,是中品。最邊緣的三枚丹面有幾道極細微的氣泡紋,是最後一次降溫時爐壁邊緣仍快了半分的痕跡,品質在下品中己屬上乘。
殷晚怔怔地看著爐底那枚上品丹,然後伸出手,將它輕輕捧在掌心。她煉出第一枚上品丹時,情緒激動得掉了眼淚,幾乎不能自持。可現在她只是安靜地坐著,手指很穩,呼吸很平,只是眼眶微微有些泛紅。她從儲物袋中取出另一隻瓷瓶——裡面裝著上午那枚上品丹——將兩枚丹藥並排放在一起。一枚是上午在發顫的指尖下誕生的,一枚是傍晚獨自復刻時煉成的,靈光一深一淺,卻都帶著工整的脈絡,彷彿同一棵樹先後結下的果實。
不是偶然。她真的學會了。不是老牌煉丹師的經驗,是一種說不明的理論。
“殷晚。”
陸霜凝不知何時己站在丹房門口。她倚著門框雙臂交疊,目光先落在爐底那幾枚丹藥上,然後才抬起來看向殷晚。殷晚連忙從蒲團上起身行禮,陸霜凝擺擺手,徑自走進丹房,彎腰將那枚上品丹從她掌心輕輕拈起,舉到靈光下緩緩轉動。
“上品玉容丹。”她說完這三個字便沉默了片刻,然後將丹藥放回殷晚掌心,吃驚道“這是你煉製的上品玉容丹?”
“是。”殷晚點頭,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歡喜,“那一枚,是林丹師在旁指點收膏時出的。這一枚,是妾身自己復刻他教的手法,完全獨立開爐煉出來的。中品丹也從過去的三西枚提到了五枚,下品率壓低了不少——妾身覺得,他的煉丹術法妾身大概摸到了十之一二。”
“十之一二。”陸霜凝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緩步走到丹爐前,伸手懸在爐壁外側感知了片刻餘溫,然後轉過身看著殷晚,“跟上他不過幾日,就能把上品率從零提到連續兩爐穩定出上品——這也只是十之一二。那他呢?他煉製煉玉容丹,上品丹成丹幾何?”
“至少每爐兩枚上品丹,而且沒有下品,中品丹品質也遠超普通中品丹。”
陸霜凝心有悸動,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忽然換了話題。
“殷晚,我讓你做的事,你試了嗎?”
殷晚手上的動作微微一滯,隨即放下瓷瓶,轉過身來。她沒有裝糊塗,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試了。今日藉著給他放鬆的由頭,妾身試探過他的意思。他不接。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不接。”
陸霜凝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臉上緩緩掃過,隨即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果然。從你進門時眼眶微紅、卻不像受了委屈的樣子,我就大約明白了。說吧——他是怎麼拒絕的?”
殷晚垂眸片刻,再抬起來時眼眶己完全乾透,語調也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清利。“他說他己有道侶。不是尋常姻緣,是生死相托的情分。他提起她的語氣——妾身從沒在任何男人嘴裡聽到過。沒有炫耀她的修為,也沒有描述她的容貌,而目光裡對道侶的炙熱卻熠熠生輝。坊主,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裡沒有半分猶疑。妾身覺得,他不是在拒絕妾身,他只是很難容下其他人。看的出來他也欣賞妾身的容貌。但可能是他對道侶的深情難以接受我罷了。”
陸霜凝沒有立刻接話。她轉頭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鳳尾竹在晚風中簌簌輕響,遠處湖面上最後一道霞光正緩緩沉入水底。她活了太久,見過太多人,卻極少見過這樣的——能將煉丹術展現給萍水相逢的同行,卻在面對送上門的姻緣時連半分曖昧都不肯敷衍。
“美人計他不接,靈石他未必就會看重。”陸霜凝回過頭來,“你說他這樣的人,看重什麼?”
“說不好,看著那麼年輕,心思沉穩的讓人看不透”殷晚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她微微一頓,眼中卻沒有半分遲疑,“但若在他受難時候伸手幫一把——他肯定會記得。妾身看的出林丹師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
陸霜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理了理她鬢邊有些散落的白玉蘭花,一笑道“你這是動心了吧?你能說出這番話,便是真的懂了他幾分。美人計用不成不是你的錯,是他先遇到了別人。你能把他教的東西這麼快消化成自己的,這才是你真正值得被記住的地方。”她放下手,“過些時日等他把丹煉完,出關了我親自和他好好聊聊。如此有潛力的丹師我們一定要交好。吩咐下去不可打擾他煉丹,注意安全防護。影宗的人既然接了任務不會輕易放棄的,更何況他們死了幾個築基修士。”
殷晚應諾,下去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