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淵在丹房裡待了整整五天沒有出門。
那天從任務堂回來,他體內翻湧的氣血怎麼也壓不下去。駐顏丹的比試輸了也就罷了,當著任務堂那麼多人的面,周執事看他的眼神,旁邊幾個二階丹師交頭接耳的樣子,還有林默那張從始至終波瀾不驚的臉——這些他都能忍。他在丹塔待了近百年,見過的天才不少,折戟沉沙的天才更多。一個三階小輩偶爾贏一場,不算什麼。
但他的破界噬金獸沒了。
那天他驅使噬金獸潛入林默的丹房,本意只是查清楚這個三階小輩到底用了什麼法子能把上品率提得那麼高。噬金獸的隱匿天賦他再清楚不過——三品以下防禦陣法形同虛設,同階修士的神識幾乎無法捕捉。他本以為這是一次十拿九穩的窺探。
然後那道神魂聯絡便毫無徵兆地斷了。他留在噬金獸識海中的那道神魂烙印,是他以御獸法訣親手種下的,數十年來從未出過差錯。但就在那天,他與烙印之間的感應忽然被一股極突兀的空間之力徹底切斷或者隔絕,神魂烙印與本體之間的聯絡一旦隔斷便不再穩定,這點《御獸訣》裡早有記載。那道留在噬金獸識海中的分魂在失去他這道本體的維繫後急劇衰弱,僅殘留了極短時間的微弱聯絡便徹底消散。反噬之力順著分魂崩解的方向倒灌回來,當時就震得他丹田翻湧、神識劇痛,壓了足足五天才堪堪穩住。
他不信林默一個築基中期能識破破界噬金獸的隱匿。可神魂烙印確實消散了,反噬也確實發生了。也許是韓柏私下給了林默什麼護身法寶,也許是林默恰好修煉過什麼專克神魂探查的功法,也許純粹是運氣不好——無論哪種可能,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失去了自己最珍貴的底牌。
五天裡他反覆推演過自己出手的可能性。他是築基後期,林默是築基中期,修為上他略佔優勢。但丹師本就不擅長鬥法,他這一身築基後期的修為大半是靠丹藥堆出來的,真正上擂臺能發揮出七成就不錯了。若是正面硬碰,他沒有勝算。若是偷襲,丹房裡禁制密佈,他能不能悄無聲息地破開林默的門禁都是個問題。
再說,就算真能得手,在丹塔內部暗算同門丹師,一旦被韓柏查出來,別說西階丹師的身份保不住,自己這條命都得搭進去。
只有一個辦法。
蒼梧城東有一條不起眼的巷子,夾在兩家收購靈藥的鋪子之間,窄得只能容一人透過。巷子盡頭是一扇常年半掩的舊木門,門楣上沒有匾額,只有一塊油膩膩的木牌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面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影”字。來來往往的修士都知道這扇門裡有個小院子,院子裡只有幾個凡人老頭在掃落葉、擦桌子,別的什麼都沒有。但有心人知道,這扇門就是影宗的聯絡點。
影宗這個名字在東玄大陸並不陌生。它是一個專門收靈石殺人綁架的宗門,刺殺過七域各大宗門的弟子和長老,也接過散修和小家族的單子,只要報酬給夠,不問僱主來歷。各大宗門也曾聯手圍剿,舉七域之力搜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山頭和洞府,但影宗的總部在哪裡,至今沒人知道。更讓人無可奈何的是,幾乎每個修仙者城池和稍大些的坊市都有它的聯絡點,而這些聯絡點裡沒有修士——一個都沒有。
每個聯絡點只有幾個凡人,負責打掃庭院、擦拭桌案、指引來客使用通訊玉符。這些凡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給誰幹活,只知道每月有人往他們的住處放一袋碎銀,或者幾袋靈米。各大宗門雖然恨極了影宗,但總不能把氣撒在幾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凡人頭上——誰殺了這些人,就等於承認自己拿影宗沒辦法,只能拿凡人出氣。修真界還要臉,所以百年來,影宗的聯絡點就這麼安穩地存在於每一座城池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方文淵站在巷子口,戴著一張遮蔽神識探查的面具。他沒有穿那件西階丹師袍,而是換了一身最普通的灰布衣裳,和坊市裡那些散修沒什麼兩樣。他不是沒有聽說過影宗的名聲,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自走進這扇門是另一回事。西階丹師雖談不上德高望重,但在蒼梧城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若被人認出他進了影宗聯絡點,傳出去比鬥丹輸了還要難聽。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院子裡只有一個凡人老頭,正彎腰掃著滿地的落葉。老頭頭髮花白,背有些駝,手裡那把掃帚柄裂了半邊,用草繩胡亂纏著。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眼神渾濁,看人時像是隔了一層霧,既沒有畏懼也沒有好奇,只是木然地指了指裡屋的方向:“進門左手邊,通訊玉符在桌上。大人用完了記得把靈石放案上。”
方文淵快步走進裡屋。房間陳設極其簡陋,只有一張舊木桌和一把瘸了腿用磚塊墊著的椅子。桌上放著一枚灰撲撲的通訊玉符,邊緣己經被磨得發亮,不知被多少人握過。他拿起玉符,將早己準備好的資訊以靈力注入——林默的影像、丹塔三階丹師的身份、以及自己的要求。
“目標:丹塔蒼梧城分部三階丹師,築基中期。要求:重創後綁架,必須留活口。”
玉符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符中傳出,像是砂紙磨過粗石,聽不出年齡也辨不出男女:“襲擊丹塔丹師,風險高於普通目標。丹塔有金丹執事,還有專門的護法堂口,裡面的人戰力都不弱。若是事後丹塔追查起來,影宗也得費一番手腳。三千中品靈石這單接了。”
“兩千中品靈石。”方文淵壓著嗓子,“我只付靈石,你們只辦事。事成之後,此人身上的所有丹藥、法寶、靈石,全歸你們。他一個三階丹師的身家,不會比我付的佣金少。”
沙啞的聲音又沉默了一息。方文淵知道對方在盤算這筆買賣的利潤——佣金加戰利品,幾乎抵得上綁架一個普通宗門金丹長老的價碼了。
“可以。”沙啞的聲音最終說道,“但我等不能在丹塔內部動手。目標的行動規律、外出時間——這些情報需要你來提供。什麼時候他離開丹塔、去什麼地方、身邊有沒有護衛,你提前觸發傳訊符告知,我等自會安排人手。”
方文淵咬了咬牙,將靈石袋按在案上。兩千中品靈石,是他數年的積蓄。但想到林默那一爐五成上品的駐顏丹,想到那匪夷所思的控火秘法——這筆靈石值得。只要拿到秘法,從此以後他自己就是蒼梧城乃至整個東玄大陸上品率獨一檔的丹師,到時候兩千靈石算什麼。
玉符上的靈光悄然暗去。案上靈石袋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拇指蓋大小的骨白色傳訊符,符面上刻著一條几乎不可見的細線。沙啞的聲音淡淡地留下最後一句:“目標離開丹塔便觸發此符。若三個月內沒有動手,這單生意作廢,靈石不退。”
方文淵將傳訊符揣入懷中,轉身走出裡屋。院中那個掃地的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只是漠然地說了一句:“大人慢走。”然後繼續彎下腰,掃他永遠掃不完的落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