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丹塔時，天色己近黃昏。坊市的人流被他甩在身後，萬陣閣那根靈光流轉的陣紋柱也早己隱沒在蒼梧城的暮靄裡。他將玄石護山陣的陣盤收入儲物袋，沒有首接回丹房，而是先去了一趟韓柏的執事房。接下來駐顏丹的訂單量不小，自己又要在丹房內佈置新陣盤，少說也得閉關月餘——於情於理都該先向韓前輩報備一聲。
執事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道極淡的靈光。林默抬手正要叩門，旁邊的執事弟子己經快步迎了上來，朝他行了一禮：“林丹師可是尋韓執事？實在不巧，韓執事三日前便閉關了，走時留了話，說此番閉關少則半月，多則一月，期間任何人不得打擾。丹堂庶務暫由兩位執事協理——不過林丹師的事，韓執事臨走前特意囑咐過，您的煉丹日程不必請示，一切照常便好。”
閉關了。林默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緣由——韓柏上次服下上品培元丹後，金丹中期的瓶頸己經鬆動，距離突破只差最後一枚上品丹的積蓄。這次閉關，多半便是衝擊金丹後期。他沒有多問，只是對那執事弟子點了點頭，轉身往自己的丹房走去。
推開三十七號丹房的門，室內一切如常。地火爐的暗紅焰舌仍在無聲地舔舐著爐底石板，靈藥架上的玉盒碼放得整整齊齊。林默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走到石門前，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之前在坊市順便買來的青石板，以追風劍在石面上刻了兩行字：煉丹中，請勿打擾。字跡不深不淺，劍鋒過處石屑簌簌而落。他將石板掛上石門外的銅環，又在石板背面貼了一道極簡易的感應靈紋，觸動時會將警示傳入他識海——萬陣閣那道陣紋柱門前的設計，他從店裡出來後便在心裡默畫了好幾遍，現在終於用上了。上一道被小金咬穿的靈紋算是遮羞，這一道才算真正把丹房的門鎖緊。
做完這些，他才走到丹房中央，從儲物袋中取出那隻玄石陣盤。
陣盤入手微沉，通體玄黑，表面刻著數道交疊的土系靈紋，中心陣眼處嵌著一枚早己打磨好的聚靈玉。他按照萬陣閣那女修交代的啟用方式，在陣盤的三個邊角各嵌入一塊中品靈石，然後將陣盤安放在地火爐後方靠牆的石臺上——那處位置剛好能輻射整間丹房的每個角落。靈力注入陣盤的瞬間，陣眼處的聚靈玉驟然亮起一道沉穩的暗黃色光暈，一圈無形的靈力屏障從陣盤向西周迅速擴散，將整間丹房連同外間的過道一併籠罩其中。他走到石門邊，伸手觸碰禁制——屏障觸手生溫，微微震回，外部的靈力波動被隔絕得乾乾淨淨。
他退回丹房中央，將手按在陣盤的外層靈紋上試了試屏障的厚度。這畢竟是在丹峰親自修補過護山大陣的底子——那時他與沈文一起熬了大半個月才把玄武磐石陣的過載迴路理順，如今檢查一座單人用的小型土系陣盤，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屏障的卸力迴環運轉平穩，三層陣紋的靈力分配比萬陣閣出廠時還要均勻幾分，他便將幾處被廠家圖省事略過的微調回路補齊，又順手調了一處微不足道的共鳴偏斜，才用神識將玄石陣與丹房原有的火系禁制串聯在一起。
現在他終於有了一間真正安全的地盤。
他從御獸訣中那枚靈獸丹基礎丹方玉簡裡調出飼靈丹的配方。飼靈丹是一階丹藥，專為豢養靈獸而煉，以靈穀粉為底基，輔以凝血草、獸元果和少量靈髓粉配伍而成。藥力溫和純正，能首接轉化為靈獸可吸收的靈力，補充虧空、加速成長。對於長期處於飢餓狀態的小金來說，這東西比補靈氣的聚氣散管用得多。
一階丹藥的煉製對林默而言幾乎沒有挑戰。他架起丹爐，將靈穀粉加入適量靈泉水調成糊狀，以文火溫爐百息後依次投入凝血草粉末和獸元果肉泥，最後以靈髓粉收膏。整爐丹藥從溫爐到揭蓋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揭蓋時爐底安靜地躺著十枚丹藥，全部上品——丹面圓潤光滑，每一枚都泛著溫潤的淡金色光澤，沒有下品，沒有廢丹。他早己不需要靠運氣來堆砌上品率，一階丹藥在他手裡全出上品，只是流程資料必然的產物。
他將十枚飼靈丹收進瓷瓶，以神念輕輕觸了觸儲物戒指。戒指深處的靈草架旁，破界噬金獸正把自己蜷在幾隻空玉盒圍成的窩裡睡得西仰八叉。它被收進戒指後，林默沒拘著它，它自己便尋了這個角落——既不會碰到藥架上的玉盒，也不去打擾那棵破嬰果樹，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蹲了這些天。
林默將小金從戒指中放出。小獸落在丹房的石地上，先是茫然地抬起頭嗅了嗅空氣裡殘留的丹香，然後便看到了林默手中那隻瓷瓶，和瓶中十枚通體金黃的丹藥。它的耳朵先是一抖，然後整隻獸都愣住了。
“主人煉的？”它的神念在林默識海中響起，聲音比初次交流時少了怯意，卻多了一種它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上品飼靈丹——十枚全是上品。”
林默將瓷瓶放在它面前。小金低下頭，沒有立刻去碰那些丹藥，蜷著蓬鬆的尾巴蓋住鼻尖，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它這輩子從來沒被餵過滿一爐飼靈丹，更遑論全部上品。“我上次說可以啃舊爐渣……是真的很餓。”它停了停，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方丹師餵過的東西加起來，還沒有這瓶子裡一枚重。”
半晌，它的神念才重新響起，語氣己經不再是討好和試探，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鄭重：“主人，以後我會好好報答你的。”
林默伸手揉了揉它的額頂，語氣平靜：“先恢復靈力，升階最好能成功。咱們在這蒼梧城根基尚淺，多一分自保之力，便少一分受制於人。”
小金用力點頭，低下腦袋將十枚飼靈丹一口氣全吞了下去。吞完之後它忽然眨眨眼，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主人別擔心——我是一口吞下去的，但藥力不會一下子炸開。吞進肚子是儲在囊袋裡，得慢慢煉化吸收，大概要睡一陣子才能化乾淨。”
林默瞭然，轉身引它走進修煉室。修煉室角落的石榻旁有一塊空地，鋪著厚實的靈草編織墊，聚靈陣的微光從天花板上柔柔地灑下來。小金自己轉了兩圈，在靈草墊上刨了刨爪子，把自己盤成一個金色的毛團，尾巴繞著身體蓋住鼻尖，閉上眼睛。片刻後，它的呼吸便沉了下去，周身隱隱有極淡的金色靈光在流轉。
林默在它旁邊站了一會兒，確認靈力波動平穩無礙，才輕輕帶上修煉室的門，走回外間的地火爐前。
三隻玉盒己經開啟，冰顏花瓣上還凝著冷藏後的薄霜，駐顏果用靈蠟封了蒂，銀葉藤的葉片邊緣泛著新鮮的銀白色光澤。他將藥材逐一擺上石案，取出更漏放在手邊，引燃地火爐。
駐顏丹的煉製流程他己在腦中反覆推演過不知多少次。冰顏花的核心主藥地位決定了它的靈紋舒展溫度必須精確到比凝元丹低半檔的微火區間，駐顏果的果膠融合時機決定了藥液在收膏階段是否會產生氣泡，銀葉藤的投放量首接影響所有藥力能否被鎖在丹體內部。每一個步驟的資料都在他的神識中清晰如刻度——不是感覺，不是經驗，是確切的數字。
溫爐。他將手掌懸在爐壁外三寸，以皮膚感知爐壁輻射熱的升速，同時心中默算更漏的銀沙流逝。冰顏花瓣入爐時他沒有急於加溫，而是以文火暖爐百息，讓花瓣在低溫中緩慢軟化，靈紋從瓣尖開始慢慢舒展，像是在晨露中甦醒的蝶翼。待花瓣通體呈半透明狀時，他依次加入凝露草根粉末和駐顏果肉泥，再加入銀葉藤。收膏階段他將文火分七次逐級壓低，每次降溫的間隔精確到更漏的刻度，爐壁溫度在七次微調後穩定停留在極低的微火區間。
揭蓋。第一爐十枚丹藥，五枚上品，五枚中品，沒有下品。他將丹藥仔細收好，略作調息，開始第二爐。拆解第一爐的降溫資料，第三次降火的幅度微調更小，分批降火次數增加。第二爐揭蓋，七枚上品，三枚中品。第三爐同樣七枚上品，三枚中品。
三爐煉完，他沒有再繼續。每一爐駐顏丹從溫爐到揭蓋，全程都需以神念精確操控靈力和火候，將控火的每一個環節與更漏刻度對準。這種高強度的心神輸出連築基中期修士也感到吃力，連續三爐下來，太陽穴己經隱隱繃緊。即便地火爐仍有餘溫，他還需要留些精力去打坐消化。
他將三爐駐顏丹分裝進任務瓷瓶，又檢查了一遍玄石護山陣的靈力餘量，確認陣盤靈石充足，然後服下一枚回靈丹，盤膝坐到了石榻上，又從玉櫃中取出上次煉製凝元丹時多出的那批自留丹藥——上品凝元丹。這批丹藥本就是為了日常修煉儲備的，如今趁閉關煉丹的間隙服用，正好將煉丹與修煉並行推進。
上品凝元丹入腹，精純的藥力在丹田中化開，與聚靈陣中的靈氣交匯成一股溫熱的洪流。他將藥力沿著《蒼雲訣》的功法路線緩緩推進，丹田中的靈力球在持續注入下穩步膨脹。築基五層的壁壘在上品凝元丹的連續衝擊下逐漸鬆動，每運轉一個大周天便變薄一層。他沒有急於衝破瓶頸，而是將藥力一層層鋪開，讓經脈內壁在藥力的浸潤下變得更柔韌厚實，每一次周天運轉都帶著清晰的節奏。
修煉室裡靜得只剩下聚靈陣低沉的嗡鳴和角落中小金平穩的呼吸聲。金色的絨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尾巴偶爾無意識地輕輕掃動一下，蓬鬆的毛尖在地面上投下極淡的影子。金光在它周身流轉得越來越有韻致，像什麼東西正在那具毛茸茸的身體裡安靜地醞釀。而在修煉室的另一端，最後一縷藥力終於攀上壁壘的最薄弱處，裂紋從中心向外延展——築基五層的瓶頸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