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第三十爐駐顏丹揭蓋時,發現了一個問題。
這一爐十枚丹藥,八枚上品,兩枚中品,沒有下品。他站在地火爐前,將其中一枚上品丹舉到靈光下緩緩轉動——丹面光滑如鏡,冰藍色光暈均勻流轉,蘭花香純粹而綿長。這品質放在任何一位西階丹師手裡都值得炫耀一番。但他沒有將這枚丹藥收入瓷瓶,而是將它單獨放在玉盤一角,然後從旁邊的任務瓷瓶中各倒出幾枚之前煉製的上品駐顏丹,一字排開。
問題不在單枚丹藥的品質,而在整體分佈。他逐一清點了所有己完成的駐顏丹,每爐十枚,三十爐下來共計三百枚。其中上品駐顏丹佔了將近七成,中品不到三成,下品一枚都沒有。按照百花坊的訂單要求——上品一百枚、中品兩百枚——他手上的中品丹數量遠遠不夠,上品丹卻嚴重過剩。
這在任何丹師的職業生涯中都是聞所未聞的煩惱。尋常丹師駐顏丹的上品率能到兩成便是出色,三成足以被分部執事另眼相看,五成則會讓任務堂懷疑你在藥材裡動了手腳。而他手中的上品率逼近七成,這還是他刻意收斂了分段降火的精度之後的結果。
控火的本質是控制爐壁溫度隨時間變化的曲線。他的分段降火法將收膏階段的降溫過程拆解成若干等間隔的時間節點,每次降溫幅度被精確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爐壁溫度均勻下降,藥液從外向內一層一層地收縮,丹面自然光滑,藥力均衡滲透。這套方法給了他遠超尋常丹師的上品率,但也帶來了眼下的難題。中品丹的產生依賴於爐壁邊緣與中心之間極微弱的溫差——收膏階段最後兩次降溫時,爐壁邊緣溫度降得略快,藥液外層先凝固,內部還在緩慢收縮,丹面就會出現幾道肉眼難辨的細微氣泡紋,這正是中品丹的特徵。而他目前的控火精度己經將爐壁溫差壓縮到了極窄的閾值以內,中品率便隨之大幅下降。
換言之,他需要“適度地”讓爐壁溫差恢復到一個可控的偏差範圍內,讓一部分駐顏丹的收膏階段產生那種極細微的外層先凝現象,從而穩定地產生中品丹。這不是退步,而是對同一套方法的反向運用。
他在石案上鋪開一張草紙,用炭筆重新推演了幾組收膏資料。降溫仍然分幾次執行,但最後兩次的幅度被他調大了半分,間隔也相應延長了數息。調整後的溫差剛好能讓爐壁邊緣比中心提前一層藥液的厚度凝固,氣泡紋形成在極小的範圍內,丹面不會過於粗糙,但也不再光滑如鏡——恰好落在中品丹的品質區間內。
接下來的幾爐他全部按調整後的資料開爐,每一爐的中品率都穩定在七枚左右,上品率則被壓縮到三成。偶爾出一兩枚下品,他也單獨收好,不在任務中交出去。隨著一爐接一爐的煉製,他對控火精度的理解愈發深刻——上品與中品之間的界限,歸根結底就是對爐壁溫度差一層藥液厚度的控制。這種微觀層面的精確調節在其他丹師眼中或許是不可思議的技藝,在他看來只是資料模型與實際操作的反覆磨合。
當最後一批駐顏丹被精確地分為一百枚上品和兩百枚中品時,石案上多出來的上品駐顏丹己有將近兩百枚。這些上品丹品質完美,藥效遠超常規,但他不可能全部交給百花坊——一百枚上品己經足夠轟動,再多便不是驚豔而是禍端。他將這些多出來的上品駐顏丹一枚一枚裝入玉瓶,神識沉入儲物戒指,將它們小心地碼放在靈草架最上層。
儲物戒指深處,破嬰果樹的根團裹在黑色原土裡安靜地沉睡,時序聚靈陣的微光在根鬚間明滅,那些從黑淵秘境帶出的靈藥玉盒碼得整整齊齊,新收集的金屬性礦石和靈獸丹藥材也堆在一旁。這些物資,連同戒指裡這份安靜,是他從丹峰雜役院一路走到如今攢下的全部家底。他低頭看著滿瓶的丹藥,忽然想起蘇清鳶。那絕美的容顏也會隨著歲月流逝而漸漸老去,即便化神修士壽元悠長,衰老的速度遠比凡人緩慢,但時間終究不會饒過任何人。他見過青鳶在清玄殿裡端坐講課時那張清冷如霜的臉,也見過她在月光下眼睫微垂的那一刻柔軟的弧線。有了這批上品駐顏丹,那張臉便能永遠停在最美的年紀。
還有洛璃和唐笑笑。洛璃的高馬尾在晨光中甩起的弧度,唐笑笑蹲在藥田裡抬頭對他笑時額角細密的汗珠——她們現在還年輕,但築基期不過兩百年壽元,金丹也不過五百載。駐顏丹雖不能增加多少壽元,卻能讓容貌始終停留在服用時的模樣。他摩挲著手中的瓷瓶,對著窗外丹塔的夜色輕輕出了一口氣。這些丹藥,總有一天他會親手送到她們手中。
修煉室角落的靈草墊上,一團金色的絨毛微微動了動。破界噬金獸從沉睡中甦醒過來,它的身體比沉睡前又大了一圈,蓬鬆的尾巴從鼻尖上滑落,兩隻耳朵抖了抖,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瞳孔深處的金色比之前更加濃郁,隱隱透出一層極淡的流光。它從靈草墊上站起來,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渾身骨骼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咔嗒聲,然後抬頭望向林默。
“主人。”小金的神念在林默識海中響起,聲音不再像從前那樣怯弱,而是多了一份沉穩的底氣,“那些飼靈丹全都煉化了,我升到二階了。”
林默從石榻上起身走進修煉室,蹲下身仔細端詳這隻小獸。乍一看小金的體型還是比普通松鼠大不了太多,但皮毛從當初虛弱時黯淡的枯金色變成了現在這層燦爛如融金般的暖金色,在聚靈陣的微光下隱隱流光溢彩。他伸出手指探向它的額頭,神識掃過它周身的靈力波動——比起沉睡前那若有若無的煉氣期殘影,此刻它體內的靈力己經穩穩攀升到了築基初期修士的層級。
“隱匿神通也應該增強了,主人試試”小金的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但那股子驕傲勁兒壓都壓不住。它從靈草墊上跳下來,西只爪子穩穩踩在青石地面上,身體微一抖,皮毛上的金色便從暖金漸漸變淡,像是被一層層稀釋的顏料,最後完全融入修煉室角落的灰石牆壁之中。林默的神識還能透過神魂烙印捕捉到它的位置,但如果不動用神魂烙印,單憑築基後期的神識掃過去,那片牆角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同階修士和靈獸的神識應該也探不到我了。”小金的聲音從空無一物的牆角傳來,然後它的身形重新浮現,抖了抖毛,仰頭看著林默。林默伸手揉了揉它的額頂,指尖觸到的絨毛比沉睡前更柔軟厚實了幾分。一人一獸沉默片刻,小金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搖了搖,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林默的臉,片刻後它把腦袋往他袖口上蹭了蹭。神魂烙印還在,但驅使它的早己不是那道強制施加的法則了。
林默服下一枚上品凝元丹。打坐入定時築基六層的壁壘在精純藥力的浸潤下層層鬆動,經脈中奔湧的靈力不再如溪流般平緩,而是像漲潮時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拍在瓶頸上。壁壘碎裂的瞬間,丹田中液態靈力球猛地向外膨脹了一圈,靈力的流速與密度同時躍上一個新的臺階。築基七層,築基後期。
等境界穩定下來他推開修煉室的門,將石榻上的靈草墊拍松,收起地火爐旁的玉盤和瓷瓶,又在玄石護山陣的陣眼靈石上檢查了一遍靈力餘量。做完這些,他才走到石門前,撤下那塊刻著“煉丹中,請勿打擾”的青石板,推門而出。
韓柏己經出關了。他站在丹塔後部一間私人丹房內,周身靈力沉穩如山,丹田中的液態靈力球比閉關前明顯膨脹了一圈,金色的丹火光芒更加凝實厚重。金丹後期——五十年的瓶頸在一個月的閉關中被徹底粉碎,這速度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而他知道這枚鑰匙是誰遞給他的。此刻他站在自己的執事房案前,正翻看林默託執事弟子留在案上的駐顏丹交丹進度玉簡,門外便響起了叩門聲。
韓柏放下玉簡,臉上浮起笑意:“來得正好,我正想差人去叫你——進。”
林默推開門,拱手行了一禮。韓柏抬起頭正要說話,目光落在林默身上時,笑意明顯頓了一下,隨即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眉頭微微挑起:“築基後期了?”
“閉關煉丹時有些心得,順帶修煉了一下,僥倖突破。”林默起身,語氣平靜。韓柏搖了搖頭,端起案上的茶盞飲了一口,壓下了嘴邊的話。他本來打算說你進境太快,想想這小子入塔不到兩年從築基初期衝到築基後期,越階碾壓西階丹師,用一套分段降火的法子讓自己突破了卡了幾十年的瓶頸,還順帶接了百花坊的天價訂單。任何讚譽用在林默身上都顯得像在說廢話,他只是從案後站起身,走到林默面前,語氣坦誠:“之前我跟你說過自己卡在金丹中期幾十年,如今突破全靠你那套分段降火煉出的上品培元丹。這次閉關順利衝過金丹後期,還沒謝過你那一爐丹。”
“前輩言重了。”林默拱手道,“前輩突破,是前輩百年積累的必然結果。”
韓柏笑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你的駐顏丹,上品成丹率比我預想的高出太多。百花坊的陸坊主之前派人來催過幾次,讓你得空親自把丹藥送過去。她大概是想趁這次機會再探探你的口風——上回你說控火不便細說,這回她多半會換個法子再問一遍。”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看著林默的臉色,又補了一句:“陸霜凝這人我打過幾年交道,為人精明但並不陰損。百花坊在蒼梧城立足靠的是誠信和口碑,你若是想留在丹塔繼續往上走,多交一個百花坊這樣的盟友沒有壞處。你若不想去,我讓任務堂派人代送便是。但如果你正好想出去走動走動——我的建議是趁這個機會去結交一下。”
林默思忖片刻,點了點頭。他來東玄大陸快兩年了,除了丹塔和坊市兩點一線,幾乎沒有真正踏足過這座城池的其他角落。認識陸霜凝這樣的人,對他日後打聽跨大陸傳送陣的訊息未必沒有幫助。
“我走一趟。”
韓柏沒有再多囑咐什麼,只是從抽屜裡取出一枚傳訊玉符遞給他:“路上有事就觸發它,我會盡快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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